且说这邺城城下,汉家军阵绵延数十里。
本该是排山倒海的中兴气象,此刻却在那如血的残阳里平添了几分颓丧。
这一日,中军大帐的攻城令下得极死,那原本在漳水边对峙的十万汉军,如浪潮般一波波撞向邺城的铁壁。
然而杜重威据坚城而守,滚木礌石如雨下,汉军非但没能踏上城头半步,反倒在那城壕边丢下了一万多具血肉模糊的尸身。
哀鸿遍野间,汉军营地里苦叫连天,伤兵的呻吟与败逃的咒骂交织,暑气里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而比这攻城战损更让将士们心惊的,则是中军大帐内那两位统帅愈演愈烈的博弈。
高行周主稳,慕容彦超主攻,两人在这邺城下已然对峙了数十日。
不过除了唇舌间的刀光剑影,倒也一直没闹出什么流血的冲突。
至于为何今日这高行周竟然允了慕容彦超的强攻之策,白白在邺城下流了上万的汉家儿郎性命?
原因无他,只因这汉皇帝刘知远已然御驾亲征,此刻正稳坐在那大帐之中。
今日清晨。
“这邺城久攻不下,军心已然动摇,朕闻听你二人总在帐内争吵,究竟是何缘故?”
大帐之中,刘知远端坐首位,面沉如水。
慕容彦超冷笑一声,面上尽是不屑之色,指着高行周的鼻子便言之凿凿的发难。
“皇兄有所不知!高太傅迟迟不肯出死力攻城,依臣弟看,这分明是有通敌之嫌!他怕是舍不得这城里的那位亲家,正存着左右逢源,待价而沽的私心!”
这顶通敌的大帽子扣下来,把高行周的脊梁都砸弯了几分。
毕竟这可是能让他粉身碎骨的重罪。
高行周气的浑身战栗,那张脸瞬间由红转紫。
他本想辩驳,想说什么杜重威困兽犹斗,急攻折兵的兵法大义。
可那股郁结之气堵在嗓子眼,竟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你...你这泼皮!”
高行周死死盯着慕容彦超,又转头看向那神色莫测的刘知远。
在那一瞬间,这位老将眼中的悲愤终于盖过了对皇权的敬畏。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亲兵,竟是一言不发,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拂袖冲出了大帐。
大帐内瞬间静下,唯有刘知远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在压制心中怒火。
慕容彦超却不管不顾,愈发得意,还待再说些“定是被我说中无言辩驳”云云。
刘知远眉头紧锁,虽说他心中知道高行周的人品,可眼见这位老臣如此举动,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不悦。
“狂悖!简直是狂悖无礼!”刘知远一拍案几,确实转头指着慕容彦超斥责道。
“高太傅乃三朝元老,你岂可如此折辱朝臣?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慕容彦超撇了撇嘴,正欲再拱上一把火,却见大帐门帘被一把掀开。
高行周回来了。
只是此时的高太傅,不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宿将,而是满脸决绝,双手竟捧着一把新鲜腥臭,还冒着热气的马粪。
帐内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原本在计算利益得失的将领们,此刻脑中都成了一片空白。
“尚质,你这是作甚?”刘知远惊得从座上站了起来。
“官家!”
高行周悲呼一声,在刘知远身前扑通跪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像是发了疯一般,将那污秽不堪的马粪一把塞进了自己嘴里,发狠地咀嚼吞咽。
“臣高行周辅佐官家兴复汉室,自问赤诚。今日却被这黄口小儿诬指通敌!”
高行周一边吐着马粪的残渣,一边在那刺鼻的恶臭中哭诉委屈。
“慕容彦超说臣通敌,臣无物可以自证,唯有以此等污秽洗我心腹!官家啊,这邺城是硬骨头,非是臣不攻,而是要保全官家的家底啊!”
这一出“吃粪明志”,将这场将帅之间的博弈推向了最极致的惨烈。
那马粪的腥臭气在帐内散开,熏得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将领都忍不住侧目掩鼻。
刘知远面子上也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