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7月13日,清晨。
王学森和占深走进一家早餐店,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店里人不多。
很快,伙计肩上搭着毛巾,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碗牛肉面稳稳放下:“二位慢用。”
说完,他低声补了一句:“森哥,我是小董。”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人满脸烫疤,面目极是狰狞。
完全与照片上的小董不是同一个人。
他眼神一紧。
按照规矩,他与庆福是隐蔽联系,庆福是不可能向别人透露自己这个上线的。
搞不好有诈。
旁边的占深很默契的手按到了枪上。
一旦有变,他能在瞬间处理。
就在王学森警惕、迟疑之际,庆福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老板,来一屉包子,带走。”
他冲王学森点了点头。
然后,取了包子付钱,快步而去。
王学森得到确切答案。
他知道小董已经被列入了可靠名单,这才被庆福安排到家门口的面店,以方便情报传达。
他抬头看着小董,欣然笑道:“恭喜你,逃出生天啊。”
小董心头一暖,立刻低下头装作擦桌子:“小福跟我说了,我能活着全赖森哥操持,森哥,谢谢了。”
王学森拿筷子拨了拨面:“都是兄弟,不说这些,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你脸怎么毁的?”他顿了顿道。
小董点头:“丁墨村的人认识我,我自己给花了,好继续给森哥您干活。”
狠人,够爷们……王学森微微吸了一口气:“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占深没有抬头,埋头吃面。
但按在枪套上的手放松了下来。
一个人能狠的下心把脸花了,大概不会当叛徒。
否则,这成本也太高了点。
小董道:“森哥,小福让我告诉你。张啸林那边,已经摸到了杨杰在公董局的酒水路子。”
“那人叫比利,是个荷兰人,在一家犹太洋行做事。”
“明面上倒五金、罐头,暗地里专门走私洋酒。”
“整舱洋酒混在罐头和五金货柜里走,避开法租界洋酒代理的税费,再供给杨杰拿货。”
王学森咬了口牛肉,慢慢嚼着。
小董边擦桌子继续道:“他们今晚可能会在吴淞口有一次交易。”
“张啸林那边已经准备向法租界警务总监沙莱举报。”
“到时候要来个人赃并获。”
“您等着看戏就是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美钞,折了一下,顺手塞进小董衣兜。
小董一惊,忙把手往外推:“森哥,我还有钱。”
王学森看都没看他:“拿着。”
“这家店是自己人开的,还算安全。”
“丁墨村估计一时半会儿摸不到这里,你先在这干着。”
“不过上海滩这地方,谁也说不准啥时候会变天。”
“身上多点钱,真遇到急事,心头不慌。”
小董感激的点了点头:“嗯。”
“谢谢森哥。”
王学森下巴一挑。
小董端着托盘退下,转身时抬手抹了把眼角,已然落泪。
这次在宁波被逮,一路上他早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以全与小福的兄弟情分。
然而,森哥不遗余力,楞把他从阎罗殿里捞了出来。
据小福说,森哥给了徐蒲城八万块的打点费。
就自己这苦出身,连骨头都卖干净,也值不了八万块。
森哥这是真把自己当兄弟啊。
他发誓,余生哪怕死,也要报效森哥。
占深看在眼里,热在心里:“你对手下弟兄倒挺上心。”
王学森嗦了一口面,含糊道:“你今天顺手救他一命,明天他说不准就能救你一命。”
占深道:“你这是仗义,还是生意?”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不,我只是愿意把人当人,而不是工具。凡心向我者,日月所照,皆是我之手足。”
“对我而言,人永远比钱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挣。”
“人没了,就真没了。”
“所以对很多人最难的选择题,在我这永远都不是问题。”
占森道:“话虽如此,但如果是李世群、张啸林,一个底层的棋子,顺手也许就弃了。”
王学森笑道:“这就是我跟他们的不同之处。”
“我没有棋子,我只有手足、弟兄。”
占深点了点头:“要别人说这话,我会把碗扣在他头上。”
“但你……是真的。”
王学森笑道:“谢谢尹少爷夸奖。”
“你!”占深想打人。
……
两人吃完面,驱车去了76号。
刚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门响了。
王学森把帽子丢在衣架上:“进来。”
胡君鹤推门进来,笑盈盈道:“学森,不忙吧?”
王学森立刻起身,笑道:“你老胡来了,再忙也得不忙。”
胡君鹤指了指他:“会说话。”
“怪不得我每次来你这儿,都觉得比在自己情报处舒坦。”
王学森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只要你不嫌我的茶糙,没事了常来。”
胡君鹤坐到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喝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学森看他这副架势,心里就有数了:
“老哥,这又是谁给你不痛快了?”
胡君鹤叹了口气:“你说,这76号到底是谁的76号?”
王学森眉头一挑:“这话大了啊。”
“主任的。”
“也是大家伙儿的。”
胡君鹤笑了笑:“你倒是滴水不漏。”
“是这样的,情报处想进一批德国监听设备,在复旦大学和市政几个重点关注对象家里装监听。”
“我找过李主任,他说经费紧张,让我先等等。”
王学森点头:“这点我可以作证。”
“楼里的确经费紧张。”
“警政部那边刚搭起来,周佛海拿经费卡着主任。”
“主任得从76号这边往警政部匀。”
“来不及补充装备,也正常。”
胡君鹤摇头:“不,不。”
“老弟,我不是不体谅主任。”
“警政部要花钱,我一百个赞成。”
“毕竟都是兄弟单位,左手倒右手,怎么花都值。”
他说到这里,颇是不爽:
“现在的问题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不公平啊。”
王学森装糊涂:“怎么不公平了?”
胡君鹤看着他,干笑一声:“你老弟又跟我装糊涂。”
“杨杰啊。”
“丽金现在夜夜爆火,赚得盆满钵满。”
“守着这么个聚宝盆,主任匀一点给弟兄们,不为过吧?”
“好嘛,丽金成了他杨杰的私人产业。”
“就在昨天,杨杰又在淮海路一口气买了两套宅子。”
“清一色带花园的豪宅。”
“几十万啊。”
“都够我情报处换上全套日式装备了。”
“人家直接揣兜里买房子,包养情妇去了。”
王学森佯作惊愕:“还有这事?”
“这事你得跟主任反映啊。”
胡君鹤冷冷一笑:“老弟,你哥哥我好歹是特科出身的。”
“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还能搞错?”
“我让三虎跟管督查的刘忠文提过。”
“没下文。”
他摊了摊手。
“谁让人家是叶吉青的弟弟呢?”
“现在杨杰鼻孔朝天,还瞧得起谁?”
“这么搞下去,大家早晚得寒心。”
王学森端起茶杯,没有立刻接话。
胡君鹤这番话,怨气是真的。
挑拨也是真的。
王学森慢吞吞喝了口茶:“是啊。”
“说白了,还是缺个副站长。”
“没人能正经管管这摊子,直接向主任谏言。”
胡君鹤抖了抖食指,笑了起来:“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不过,他姓杨的也别得意太久。”
“他干的那些事,也就只能中午做。”
王学森愣了愣:“啥意思?”
胡君鹤站起身,森冷一笑:“早晚得出事。”
他拍了拍王学森肩膀。
“看着吧。”
“这种人会遭报应的。”
“行了,跟你老弟聊几句,我心里轻松多了。”
“走了。”
王学森送他到门口:“老哥慢走。”
胡君鹤摆摆手,迈步离开。
门一关,王学森脸上的笑意就收了。
张啸林那边为什么这么快知道杨杰和比利的交易?
现在答案基本明了。
未必全是张公馆查出来的。
胡君鹤大概率也在暗地里递刀。
这个人,真不能小瞧。
表面上,他被李世群压着,但专业能力的确是强。
胡君鹤手里到底攥了多少线,谁也说不清。
如果让他坐上副站长,拿到更多实权,那才真是祸害。
不过眼下,他递出的这把刀,倒是正合王学森心意。
杨杰这一抓,李张之争就藏不住了。
……
下午,五点。
王学森日常站到窗边抽烟。
楼下,杨杰在一堆保镖簇拥下,威风凛凛的出了门。
王学森嘴角轻轻一动。
越得意的人,越不爱看脚下的坑。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先去了趟审讯室。
最近吴四保又抓了不少学生进来滥竽充数。
他抓。
王学森就放。
李世群是乐意的。
吴四保抓人,能吓唬这些学生,顺便额外创收。
但汪兆铭这人又重脸面,新政府刚成立,很在乎外界的风评。
所以,王学森就充当好人,简单审几句就放了。
马老三正拿着记录本,见他进来立刻站直。
“主任。”
王学森问:“这批学生审的咋样了?”
马老三咧着大黄牙道:“老规矩,吓唬吓唬,女生绞头发,男的弹蛋蛋,一个个都吓的要死。”
“不过也有两个学生会的头,尤其是那个叫徐慧的妞儿,骨头很硬,听说是学生会的骨干。”
“我在想要不要上点真家伙。”
他指了指绑在左边架子上的女学生道。
王学森瞥了一眼,长的还不错,抬手在她翘臀上掐了一把,笑眯眯道:“身材不错啊,有男朋友没?”
“狗汉奸!无耻、下贱!”徐慧羞恼骂道。
王学森也不生气,背着手走到了外边吩咐马老三:“行了,都放了吧。”
“那这个徐慧……吴四保可再三叮嘱过这人很可能是红票。”马老三欲言又止。
“吴四保见谁不是红票和军统?”
“都放了。”
“吴四保问了,你就说是我的意思。”王学森看似很随意地说道。
说着,他往马老三兜里塞了一把零散钞票和大洋:
“带兄弟们去喝几杯。”
“审出啥,吴四保也不给加班费,没必要费这劲。”
马老三知道王主任是菩萨心肠,主打一个佛系,当即乐的答应:“行,我这就去结案放人。”
王学森在审讯室耗了一阵,才回到办公室。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丽金大舞厅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我是王学森,找杨经理。”
“我想要两张票,晚上带朋友过去听歌。”
“不在?算了,改天再说吧。”
“再见。”
挂断电话,他心里基本定了。
杨杰没在舞厅。
晚上丽金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他这个爱出风头的经理不在现场盯着小天鹅,不在二楼包间装大爷,十有八九就是去进货了。
今晚,应该能收到好消息。
王学森把电话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别伸手。
看戏的时候,手伸得太长,容易被台上的人拖进去。
……
晚上。
王学森洗了澡,也不办正事,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颜色杂志翻看起来。
苏婉葭瞥了一眼,嫌弃道:“一天天净看这些东西。”
“不是整什么丝袜,就是些乱七八糟的。”
王学森翻了一页,认真道:“这叫兴趣,是两口子保鲜的秘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最完美的女人,外边是贵妇,床上是荡妇。”
“婉儿,你还得多练练。”
苏婉葭抬脚踹他:“我才不练,骚里骚气的。”
“不就是办个事吗?”
“哪这么多事,又是穿丝袜,又是穿这,穿那的。”
王学森就对这女汉子无语。
白天,在外边旗袍、好身材,谁看了不眼馋,不冒火?
但一回到家,洗了澡就是莽。
搞的王学森兴致低落,现在都打养生局了,要不是隔壁还睡了个李露,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你还不睡觉?”婉葭问道。
王学森看了眼怀表:“还早。”
“今晚搞不好能有好消息。”
苏婉葭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亮了亮:“什么好消息?”
王学森把杂志合上:“杨杰要栽了。”
苏婉葭立刻坐直了些:“真的?”
王学森道:“八九不离十。”
苏婉葭脸上的喜色很真。
她对杨杰没有半点好感。
这人仗着是叶吉青的弟弟,在永兴隆、丽金和76号里到处伸手,油水能吃就吃,吃不下也要舔两口。
典型吃肉,汤不带给人分一口的货色。
他不倒,王学森想分李世群那边的财路,无异痴人说梦。
苏婉葭欢喜道:“太好了。”
“他倒了,咱们就有机会了。
王学森点头:“关键不是钱。”
“杨杰栽了,张啸林和李世群就有得咬。”
“这两条狗不咬起来,咱们哪来的机会?”
闲聊了一阵,王学森有些熬不住了,把灯一关:“算了,不等了,先睡。”
屋里暗下来。
苏婉葭靠进他怀里,没一会儿就睡香香了。
王学森睁着眼等了半晌。
确认她睡实后,他掀开被子下床,摸到了隔壁。
李露留了门。
王学森一拧门把手,偷偷摸到了床上,一把抱住了她。
“你怎么又来了?”
“不说了吗?”
“要好,抽空去我那边的房子。”李露小声道。
“想你了,忍不了。”
“麻利的,伺候上。”
王学森迫不及待道。
“你讨厌,不知道找婉葭吗?”李露娇羞道。
“她没你听话,就会直来直去,没啥意思。”王学森坏笑。
“讨厌。”
“你就会欺负人。”
……
大半个钟头后,王学森神清气爽地溜回房间,搂着婉葭睡了过去。
刚睡着,叮铃铃,电话突然响了。
王学森伸手摸到听筒,迷迷糊糊道:“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胡君鹤幸灾乐祸的声音。
“听说了吗?”
王学森半睁着眼:“老胡,又发生啥了?”
胡君鹤干笑一声。
“不早了。”
“你赶紧睡吧。”
“明天办公室再聊。”
咔嚓。
电话挂断。
王学森握着听筒,连连摇头。
苏婉葭被惊动了,晕沉沉的问:“谁啊?”
王学森把电话放回去,咬牙道:“一个缺德带冒烟的。”
玛德。
胡君鹤这人真是恶心人。
半夜打电话,把人吵醒,然后留一句“听说了吗”就挂。
这要是心急的人,今晚非得抓耳挠腮睡不着。
不过,胡君鹤会来这个电话,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杨杰栽了。
否则胡君鹤不会这么兴奋,显然这家伙也一直在等消息。
栽了就好。
睡觉!
……
第二天上午。
李露早早就去花园的晾衣绳上晒被单了。
婉葭站在阳台看了一眼,颇是有些不解:“露姐这也太讲究了,隔三差五的就洗被单,也太勤快了点。”
“而且,她的房间也每次都是自己打理,都不让小敏上手。”
“学森,你没事了跟她说说,别太见外了。”
王学森装作一脸不爽道:“你管她呢,爱洗洗去,操这闲心?”
“让她在这白吃白喝,还要人伺候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个姑奶奶呢。”
“我家姑奶奶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