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向来是拿钱办事,主打一个口碑良好。
他径直来到了涩谷的办公室。
涩谷正用鹿皮擦拭着手枪,看了他一眼示意入座。
王学森笑了笑,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掏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涩谷头扫了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王桑,你每次来都带信封,搞得我像个贪财的人。”
“兄长哪里的话。”王学森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丁主任的一点心意。”
涩谷笑道:“你放心,丁夫人在我这里住得还算舒服,没人为难她。”
他压低了声音:“王桑,咱们是兄弟。”
“这点顺手的事,还是免了吧。”
王学森挑了挑眉:“你先看看。”
涩谷打开信封,双眼直发贼光。
一百元面额的新美钞。
五张,整整齐齐。
百元美钞,不多见啊,更别提新钞这该死的油墨香,简直令人陶醉。
“你确定还要免了吗?”王学森笑道。
“嘿嘿,自家兄弟,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涩谷市侩的笑了起来,赶紧收好钱放入了抽屉。
王学森道:“放心吧,都是兄弟,有啥好处我都会第一时间想着你,不说别的,一定要让嫂子和孩子在东京过上好日子。”
涩谷坐直身子,板正哈腰致谢:“王桑,能在异国他乡认识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谢谢。”
王学森谦逊一笑:“客气啥,我还盼着你日后升个中佐、大佐,我也能跟着沾沾光呢。”
“有王桑助我,我想这不会是难题。”涩谷对眼前这家伙的智慧、手段十分自信。
“不过王桑,丑话说在前头。”涩谷端起茶杯泯了一口,“丁夫人的事,我可以放人,但那两个跟班的女人,得留下。”
王学森挑了挑眉:“涩谷君的意思是?”
涩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审讯室闹事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
“丁夫人我给面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那两个女人,打伤了76号的重要证人,这笔账得算清楚。”
“否则,我这边没法跟上头报告。”
王学森心里暗笑。
这家伙倒是识趣,不用自己费唇舌,主动就把剧本给演圆了。
留下那两个悍妇当替罪羊,赵惠敏脱身,丁墨村保住面子,涩谷赚了钱还落个人情。
三全其美。
“甚好。”
“那就有劳涩谷兄了。”
王学森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涩谷亲自送到门口:“等我办完手续,待会让人送丁夫人离开。”
“谢谢。”王学森与他握了握手。
“对了,王桑,有空的话能否帮我把美钞换成黄金,我在军部的朋友说,我们和美军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万一打仗,我怕这些钞票都会变成废纸,还是黄金靠谱些。”
涩谷低声说道。
“没问题,交给我。”
“有劳。”
从宪兵分处出来,王学森径直返回了办公大楼。
他正打算装装样子,去审讯室转一圈,刚走到情报处门口,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又急又准。
王学森被拽进了门。
胡君鹤反手把门关上,插了门闩:“老弟,聊几句。”
王学森抬手指了指:“老哥,别啊,审讯室一堆活等着呢,”
“让主任知道我闲着串门子,该扣我绩效了。”
胡君鹤把他按到椅子上:
“拉倒吧,你现在可是主任的红人。陪我聊几句,哥心里憋得慌。”
又慌了。
王学森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咋了?”
胡君鹤长叹了口气:“吴四保昨晚抓了不少大鱼。”
“军统的、中统的都有,其中还有两个敌工委的专员。”
“这功劳立海里去了。”
“你说啊,我这情报处长,手下养着这么多人。”
“愣是一条鱼、一个据点都没分给我。”
“分我一两个让弟兄们乐呵乐呵也好啊。”
“现在好了,抓了这么多人,没情报处一毛钱的事。
“搞得我手下弟兄跟废物一样。”
“我这情报处长还怎么当?”
他越说越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吴四保吃香喝辣,我呢?”
“把陈明楚、何行健被刺一案这块硬骨头甩给了我。”
“杀手当场没抓住,这好几天了,早特么跑回山城了。”
“我又不是孙猴子有筋斗云,能飞过去缉凶?”
“退一步讲,就算可怜我老胡。”
“这次行动漏两个军统的给我,我拿来做假笔录充个数,也能体体面面把这案子结了吧?”
胡君鹤猛面对王学森,双手一摊。
“就那个王天牧,跟大老爷似的,天天坐在招待室,跟我大眼瞪小眼。”
“动刑不能动,一问三不知。”
“老弟,来,你给我出个法子,怎么办吧。”
王学森一脸同情,连连摇头:“这事确实有点过分了。”
他压低了声音,往胡君鹤那边凑了凑。
“据我所知,这次抓捕行动因为杨杰那边调走了行动队,人手不够,跑了几个重要人物。”
“如果有你老哥协同配合,这次行动就完美了。”
胡君鹤痛心疾首的一拍手背:“谁说不是呢?”
王学森接着说:“而且据我了解,有人向主任提议过,”
“请求情报处协同参与,但被四保拒绝了。”
“啪!”
胡君鹤一巴掌拍在桌上,小胡须气得直翘:
“这就叫眼大肚子小!”
“自己吃不进还不让别人吃!”
“这,这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吗?”
王学森连忙做了个压低的手势:
“行了行了,老哥消消气。回头开周会了,跟主任反映一下就是了。”
“再说了,我这个审讯室主任不一样闲在这吗?”
“都一样,都一样。”
胡君鹤摆摆手,表情陡然严肃起来:
“老弟,事不是这么算的。”
“现在谁不知道丁墨村已经废了。李主任升正,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76号过去的标配是一正两副。”
“唐惠民走后空了个位置,李主任再一升职,两个副主任的位子就全空出来了。”
“至少得上一个吧。”
胡君鹤挤了挤眉毛,眼睛里满是精明:“你就没动心?”
王学森笑着指了指他:“老哥,你这是考验我啊。”
“我何德何能。一无功,二者还被汪先生夫妇抛弃了,三者来得又晚,资历不够。”
“这位置轮谁也到不了我头上来。”王学森摇头一笑,“那是你们这些老资格的事。”
胡君鹤干笑了两声:“狗屁老资格!”
“这楼里真正干事的,掐着手指头都不够数的。”
“叶耀先、杨杰那帮吃闲饭的没能耐。”
“刘忠文死太监,又不好争权夺利,成天就琢磨他那点阴招。”
“摆在明面上的,不就剩我和四保、你?”
“四保这是跟我憋着劲呢,你还看不出来吗?”
王学森当然看得出来。
吴四保跟胡君鹤,一个是李世群的手,一个是眼。
这两人争副主任的位子,本质上就是青帮派和业务派之间的角力。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鹬蚌相争。
他只管看戏,顺便捞鱼。
不过面上还得捧着。
“老哥,你要这么说,我的确听到过余爱贞的一些口风,说四保这副主任当定了。”
王学森话锋一转:“不过依我看,他想上去难。”
“一是没文化。”
“二,青帮出身,莽夫一个,没什么像样的资历。”
“你也知道日本人还是很好面子的。
“你老哥一表人才,特科、中统都干过,跟主任的履历如出一辙。”
“论资历,论业务能力,论人脉人心,在楼里的威望,非你莫属啊!”
胡君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笑着叹了一声:
“哎呀。”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
“老弟,承蒙你高看一眼,哥记心里了。”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愤懑的无奈,“可古往今来,很多事它就不是论才论贤。特么的,全在任人唯亲啊。”
“我特么早知道在青帮拜个师能这么好使,老子当年高低也给季云卿磕一个。”
王学森知道他这是在影射李世群的无耻,当即笑着摇头:
“老胡,咱们是兄弟,你这话我就当没听到,是玩笑啊。”
胡君鹤愣了一下,干咳两声,摆了摆手:“对,玩笑,玩笑。”
他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神色总算松弛了些。
“跟你老弟一聊,心里通透多了。”
他抿了口茶,忽然又皱起眉头。
“你说这王天牧怎么处理?”
王学森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人背景太复杂,青帮、老军统出身,在上沪根子深的很,人家住的是公馆,不是你我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