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堵完洞口,天色很快就暗淡下去。
丘陵间浮起一层迷蒙的薄雾,月环的清冷光芒穿透林间新生的枝叶,在梯田的麦苗间折出一点点灰蓝色的轮廓。
可这宁静的夜景下,没有一人敢放松。
安德烈与诺文先行返回,其余上百人根据所属分为两队。
拉曼查的战士们退到一处小丘上扎营,而韦瓦士兵则就近挤进了村庄,铺着干草垫凑合着躺下。
低低的祈祷声念诵了一夜,每个人的脸上、眼中都是止不住的恐惧。
“晚上了。”有个被征来的农夫颤抖着说,月光从缝隙里钻到他的脸上,照得惨白。
他本应该在家照料他的田的——刚垦出来四年的田,老爷分给他们村的田。
“你们听到了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
他们都说过怪物的传闻。
天父光辉不复的时刻,就是怪物活动的时间。一到晚上,矿道里就会发出诡异的淅淅索索声,或许是觅食,或许只是走动,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这些传闻都是道听途说,但农夫笃定自己肯定听到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土,正在用尖锐的刀子划过石壁,发出一声刺耳的微鸣。
“嘘!”
他突然身体一僵,把耳朵贴向草垫下方,试图听得更清楚。
“听!有...有东西...”
另外一人听了许久,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你别说话。你说了我听不到。”
农夫闭上嘴。
所有人都疑神疑鬼地听着,都屏息凝神地想象着,任由一个可怕的怪物形象发酵。
它有能咬碎石头的嘴,风吹过会像穿过骨头一样呜呜发响,有十条细长的腿,二十条刀子般的手,长着魔鬼的角...
同样的恐惧也盘踞在骑士和吉列尔莫男爵心中。不过借助酒精和刀剑,他们至少比征召来的民夫多增添了几分勇气。
男爵大人在村民陋舍中辗转反侧,后悔没带上女佣在四周伺候,以减轻腰腹不适,又见拉曼查踌躇不前,心中不免又急又忧。
只是四下无人,他终究还是一声长叹,心中嘀咕:“说得有模有样。”
“最后还不是把洞口堵了继续等着。”
援军,吉列尔莫已经不抱指望。
看着在不远处小坡上,在夜晚依然亮着油灯光芒的拉曼查军队,他简直忍不住想问: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怕?
如果猎人出身的布鲁格尔排长能知道男爵的想法,他只会耸耸肩:“因为没什么好怕的。”
虫子有什么可怕的?
野兽再强,和人无非是你死我活,无关道德善恶。
人与人之间才是更可怕的事情,你杀他,他杀你,却不为吃肉啃骨,乱糟糟得分不清。
面对怪物威胁,拉曼查营地内是另一番景象。战士们围坐在砌好的土炉旁,借着光芒检查着弹药和枪械,一边听着排长的作战报告。
说起来高端,实际上就是给大家交个底。
一群平民兵用不着绕什么弯弯道道,许多看起来复杂的事情,说白了也就那回事。
“死境虫族。”布鲁格尔念叨着这个组合词,清了清嗓子,“一群大得出奇的虫子,什么样子的都有,见过的最大的和一头牛差不多,两臂像长刀,挖地很快。”
“它们没个能用的好脑子,全靠嗅其他虫子的屁股做事,自然也没有那个灵性壁垒,换而言之,魔导透镜看不到。”
“脚下要是突然陷出一排小洞,就得当心了,那种大虫子钻出来之前都是这样。它们那力气和毛人兄弟也差不了多少,不想丢胳膊腿的都给我盯紧了。”
战士们低声讨论了一圈,又把话传回来:“力气大?那我们就不和它比力气!拉开距离不就得了?”
布鲁格尔排长赞同:“好方略。”
“但我要略作调整。”
“你退十步,虫子追十步,没用。”他先横向张手示意,又翻转九十度转为竖直,“垒土,站到高处,虫子就得爬上来才能啃你。”
“那洞穴里的怎么办?”战士们又问。
“不怎么办。哈利加的教训够多了,还钻进去干嘛?”
布鲁格尔扶住身边新配发的栓动步枪,笑容里泛起几分狡黠:“虫子出来,我们就喂它吃枪子。死的越多,它们来得越多。要是虫子不出来...”
“我们这不是还有援军嘛。”
...
第二天一早,被叫起来的韦瓦众人茫然地被赶去一起铲土。
炊事灶挖好了,行军锅里煮着糊。松散的土方、小石块,全都垒成一人高的梯形,土间再插对外的木杆。
昨夜没睡好的农夫累得冒汗,昏昏沉沉浮起一个念头:“这是要造墙把怪物围起来?”
他看着连片连片的丘陵,心中突然就着了急。
这得多久才能挖完围完?要真这么干——他不敢想这个,但他惦记着自己家的几片田,大麦小麦正是要照料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莫名的惋惜:这片丘陵地势平坦,还有河,要是能都种上麦子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