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紧盯着焦黑的标靶,估算着距离,面色逐渐变得严肃。
“这个设计理念非常出色!”他先表扬道,“只要扣下扳机,人人都能发挥出半个奇术使的作用,这种突破性的意义怎么赞扬都不为过。”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可我们现在不缺使用者,反倒一直缺魔力。如果消耗太大,那就算能量产也很难普及。”
“一次射击需要消耗多少厘魔力?”
“这些子弹都是临时生产的非标件,还没专门做设计。”马兰花将枪放回桌上,掂量着圆柱子弹,“硬要说个近似值的话,大概在0.3左右。”
“也不算太多吧?”她有些不满地白了诺文一眼,“干嘛和仓鼠一样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
0.3厘魔力,即0.3立方厘米充能水银的魔力量。
诺文无奈地摇摇头:“单看确实不多,累计起来的消耗却也不小。”
释放效应的视觉效果确实出众,可如果从武器和工具的角度来评判,这把“魔法枪”却完全不合格。
他伸手指向标靶边缘的零散烧灼点:“距离仅仅不到五米,作用范围就从针尖扩散到了半人大小,周围还因为少量风魔力而影响了热量集中。”
“不仅发射有延迟,有随机性,还浪费了大量的能量。效率太低了。”
马兰花嘴一撅,双手插回兜里:“这我也知道呀!”
“增压器的性质就是这样,就像水管喷水,离得越远散得越开。而且魔力混合的问题也始终没有解决,再怎么也避免不了互相干扰。”
“或许设计成别的构型会好一点,但我做成枪型是因为...”
她突兀地停住了,随后若无其事地说:“只是顺手试试能不能做成武器。”
诺文并没有察觉到这份异样,他的思绪已经被带到了另一个方向,语气中不自觉开始变得急切:“既然要做武器,我倒有个想法。”
“既然火效应无法在空气中维持远距离聚焦,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个思路?”他对着枪管示意,“把魔力当成火药,而不是弹药。”
他用手指沿枪管向前滑动,轻轻嗖了一声。
“既然都做成枪型了,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枪管本身来充当约束轨道,使用风将效应和物理实物结合起来。”
“利用增压风魔力,代替火药的气体膨胀,将弹丸以极高的速度推出去,这样,效应留在了枪膛里,而物理实物却能继续带着动能精确飞到几百米外。”
马兰花挑起眉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而且风魔力只有向前的矢量,几乎不会作用于其他方向,甚至推力还是逐渐递增的!”
“没想到您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没有后坐力,没有膛压,就不需要厚管壁,加工就更方便,”她翘起尾巴,执迷地踱步着,“只需要足够长,放下足够多的符文组...就能用轻火炮打出重火炮的效果!”
马兰花对威力更强的火炮的构想并非临时起意。
设计武器一直都在她的日程表之中,而拉曼查在哈利加攻坚时的失利,更是让她坚定了改进武备的决心。
可以说,那次战役中的绝大部分牺牲,根本原因就在于简陋的鹰炮打不穿垒土射击堡,让战鼠们不得不冒着枪林弹雨前进。
葬礼的那一天,马兰花就站在角落。
她设计的栓动步枪只有43个零件,结构简单可互换,易于保养和生产。她设计的子弹线型优美,能够用模具和魔力加工批量制造。
但这些都不能带回因弹片和感染而死的生命。
当她失魂落魄回家的时候,她的两个弟弟抓着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聪明姐姐的衣角,哭得满脸皱巴巴地问她:“那个给窝们糖次的葫芦哥哥死掉了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问过相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们问的是:“姐姐,爸爸被坏石头埋到山里面了吗?”
马兰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僵硬地走开了。
没有人觉得她需要负什么责任,也没有人觉得她能改变如此沉重的事情——或许只有两个尚且年幼的弟弟会寄希望于她。
毕竟她才十四岁。
但马兰花偏要说不!
她确实年轻,但鼠族十三岁成年,马兰花就是毫无疑问的成年鼠。既然能承担起责任,既然自己是科研部长,那些牺牲里就有一份属于她的失败。
第二天,她面色如常地走进实验室,对着所有可用的资源思考。
火药爆炸产生的是各向同性的气体膨胀,为了将弹头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飞出,不得不造出厚重的炮管来承受侧向压力,同时还要承受向后的巨大反冲力。
这样的发射特性导致重火炮的制造向来和许多工业产能挂钩,急也急不来。
没有优质的钢材,没有更大的冶炼炉,硬造出来也容易炸膛。
而拉曼查的硝石储量近乎为零,虽有炸药产线却缺材料制作,供给步枪子弹都需要拆东墙补西墙,根本无力承担大型火炮的发射和训练需求。
那么留给马兰花的就只有一个选择,去研究魔力。
她在这方面的理论研究不如雪球深入,但她有自信做出或改进一些有用的东西。
枪式内爆魔力释放器自此应运而生。
在多日沉思中积攒下的技术经验在马兰花脑海内交织,她很快从单纯的数据兴奋中冷静下来,一点点评估着“风魔力轨道炮”的可行性。
“它能装引信吗?如果是渐进式推力...可行,绝对可行!不过点火...”
诺文补充道:“如果能将炮弹初速提升至六倍音速,就算是一根实心钢芯破坏力也不俗。靠现在的火药是没办法做到的,但魔力——”
“不对!”马兰花突然回过神来,打断了诺文的构想,“我都快被您绕进去了,效率!忘了吗,您刚刚才提的效率!”
“理论上是可以,但炮管得有多长,要用多少魔力才能加速到六倍音速?再说了,什么弹头材料能撑得住飞那么快还不被空气烧掉?”
“用什么碳钢都不行,肯定要用其他合金!”
“要破坏力,应该做成一个掷弹筒,用来把炸药或者弹头丢出去,省火药效果还好...”
雪球靠在旁边的桌上,静静地听着两人争论技术细节。在话题逐渐深入到了反装甲火箭筒和破甲弹头的时候,她才敲了敲法杖。
“咔。”
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雪球慢慢走到诺文身边,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红眼睛注视着他。
“您今天对武器很热衷,需求也很明确。”她轻声开口,“不像是随口谈谈。”
“穿甲弹,金属射流,威力更大的重型火炮和炸药...需要应对某种拥有坚固金属装甲的东西,而且...不止一次。对吗?”
诺文话语一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战争和魔像的焦虑已经无意识地延伸到了话题里。而显然,他的担忧根本瞒不住这两只聪明过人的小鼠。
“等等,这么说还真有点奇怪。”
见状,马兰花也紧皱起眉头:“您要飞得那么快的炮弹干什么?”
“我想想,往常这时候,您现在多半在谈技术,谈理论,然后说怎么让大家都用上魔杖。再不济也是先表扬几句,给大家分点花糕。”
“怎么今天...您一进来就在问效率,问威力,问火炮还有什么杂七杂八的新武器?”
“如果不是您突然转性了,那我估计是外面出事了。”马兰花打量着诺文,“而且是很坏的事。”
“我听见那几个笨蛋说过莱茵还没有回来,安卡拉也是回来叫走了瓦妮莎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啧,当时我就该想到的。”
“要打仗了吗?”她神色十分平静,“您知道我们的火药和魔力都不多。呵,除非万不得已,不然我都想不出您有什么理由现在就要着急。”
她耸耸肩:“我有种预感,大家自由浪费科研经费的时间大概要结束了。你说是吧,雪球?”
“我没有浪费。”雪球小声纠正了一句。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氛围逐渐安静下来。
在两只小鼠审视的目光下,诺文不得不败下阵来。
他长叹一口气:“其实我本来想晚点再说,看你们刚出了大成果,不想坏了气氛。”
“结果聊着聊着,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诺文有些欣慰又有些愧疚地看着她们,“外面的局势确实...很不乐观。”
马兰花一拍桌子:“快——说!”
诺文只好将目前局势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随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测试间仿佛游荡着某种能吓哭小鼠蛋子的鬼故事。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马兰花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震撼。
当拉曼查还在为如何获取魔力而困扰的时候,南方却坐拥着魔力无尽无穷的节点和涌流,当他们还在为这些武器构想争论的时候,萨拉贡魔像上的那些成品武器都已经落后到要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