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跋涉，严重冻伤的难民不是喝一碗热汤，吃一块面包就能好的。
这些灵魂的身体已经死去了，他们坚持到这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死去。
这些年轻人不仅不是优质的劳动力，反而会给整个昆卡领的医疗体系带来沉重的负担。
但是必须救，至少要尝试救。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驿站内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布丁系上头巾压住头发，带着长长的手套，尾巴缩在衣服里，脑袋上更是晃着一条长长的鸟嘴面具，甲烷水母皮将腐臭的气息挡得严严实实。
她在驿站里小心地钻来钻去，周围全是拥挤的床架。
难民们正处于对自己，对别人都最为危险的煎熬时刻。
冻疮烂肉内外，毛发间藏着的虱子，都可能藏着危险的致病菌。
难民们已经基本失去行动能力，剪发剃须，仔细擦拭身体，都需要别人代劳。
只有经过这一系列处理，那些目前还活着的人才能被推进来休息。
布丁穿行在他们之中，用温凉的水擦着他们的身体，递上一碗稀糊，耳边尽是一声声含糊到听不清的哀嚎，心里越来越难过。
“吃的...”有人喃喃。
有声音乞求着：“大人，我好饿...
许多能睁眼的人，都绝望甚至怨恨地盯着自己失去的肢体，仿佛它还在那里。
当布丁走进的时候，虽然他们没说话，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宛若受到背叛的愤怒。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你们砍掉了我的手！我的腿！就像杀羊一样！
不止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布丁低头看了一眼再次溅到围裙上的汤汁，生气地起身就走。
士兵们随后态度冷硬地接手。
绕来绕去，布丁发现这些难民不管男人女人，全是年轻人，里面没有一个老人，也没有一个孩子。
她坐在了唯一一个还愿意说话的人身边，漫无边际地揣测着这个陌生人的故事。他的左腿被截掉了，右脚直到脚踝也被粗暴地锯下。
那个年轻男人不停祈祷，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天父在上...我以为是我昏了头。”
“你真的是一只猫。”
布丁愣了一下，端庄地坐稳：“猫猫不是猫，猫猫是猫猫喵。我叫布丁。”
“能给我吃点别的东西吗？”他请求道。
“不能喵。”
“吃了人就会死掉。”
今天死的人和要死的人太多了，布丁早已被冲击到麻木。
白面粉，牛羊奶，大鸡蛋，糖块和面条，都在驿站的储藏室堆得满满当当。
但他们全都不能吃，吃了几个小时后就会腹泻，会出现猫猫搞不懂的症状，然后就会死掉。
“这样啊。”男人很失落，“我的腿还能长回来吗？”
布丁只能安慰：“或许可以喵。”
“...”
男人没话说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腿，手臂一点点抬起，懊恼地放下，又抬起，又放下。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地方。”
“确实和说的一样。你们...救我们。”
男人似乎想了一会形容词，最后只挤出一句朴实的感叹。
“天父啊。”
“可是，不该来的，不该在现在来的。”他流着泪，“我真蠢，真的...怎么会偏偏挑了这个时候？”
“再等几个月，再多准备点...”
他叹了口气，又否定了：“那就走不了了。”
布丁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喵？”
哈利加领在猫猫们的印象里，除了树就是树，许多人靠着砍树烧炭生活，好像有点乱，除此之外，布丁对那里基本一无所知。
男人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于是概括着说：“村子里闹匪了，我们赶不干净。老爷派兵抓不到匪，对乡亲们撒火。”
“老人不想走，在村里等死。周围几个村的年轻小子忍耐不住，穿厚衣服，带够干粮，赶走几头羊，去森林旁边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说这么多话很吃力，停顿了许久。
“本来是这么想的。”
布丁紧张地追问道：“那后来呢？谁告诉你们拉曼查了喵？”
“不知道。”他摇头，“真不知道。记不清啥时候，突然就有消息在传。”
“说北方有个好地方。有活路，税收少。农民去了有田耕，力工去了有树砍。春天饿不死，冬天冻不死。”
“我们就多准备了一点，想绕过森林，往昆卡走...”
他抬起的手无力地落下，声音哽咽：“是我没听老头子的话，从那时起就错了，全错了。”
“三天脚程后的森林，和有伐木窝棚的地方根本不一样。我们顺着水走，脚湿透了，烤不干，衣服也是，再走就没力气了，周围方向都看不清。”
“我骗其他人快到了，就继续往前走。现在到了，腿也没了。”
他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突然间就崩溃了，又重重地拍起手。
“我砍过教堂一样高的树，我爬过教堂一样高的树哇！”
“我找了河西村的几个好小子，我找了大丘旁的几位好姑娘哇！”
“我废了，他们也废了！死了！”
“天父啊！为什么还让我活着！杀了我吧！”
布丁一时气得胸口发闷，都想对他哈气：你蠢吗？就算要走，难道不能等春天完全化冻再走吗？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说来总是轻巧。
春天有新的泥泞，有更多的野兽，对他们来说，什么时候走都充满风险。
谁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做过怎样的挣扎？谁知道他当初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站出头领着人们寻找新家？
坏人就在村庄里，在村镇间住着，掠夺着，已经这样过去了许久，年轻人们已经忍耐和反抗了许久，在这个没有暴风雪迹象的冬末，他们实在忍不住了。
她这样想着，将想法问出来：“是这样吗？”
男人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早走，早点找到地和水，早点能耕，早收麦子，早点有家...”
这个朴素的愿望让布丁无言以对。
“至高的天父，救救我们吧，救救他们吧...”
猫猫打了个激灵：“他们？还有其他人喵？”
“有哇，有哇！”男人的语气又绝望又痛恨，“有人在半路，有人往别的地方走，有人也想来北方...”
布丁瞬间跳了起来，向着士兵帐篷飞奔。
然后，一连长多戈也跳了起来，朝着秃鹫干嚎。
两封信被粗暴地塞进信筒。
多戈要求发挥拉曼查的侦查优势，用四百只秃鹫地毯式侦查整片南境，防止疏漏。
萨尔维亚要求发挥拉曼查的产能优势，加造两百口密封的薄皮棺材，防止瘟疫。
森林遮挡了视线，不过山沟间发现了少许流民，以及数个规模极小的难民团。
秃鹫带着食物和饮水向那里展翅飞去。
当它们高傲地人立在难民面前时，那丑陋的身姿都宛若充满了天使一般的威严与美感。
难民团没有年轻人们不管不顾的坚定意志，只躲在树林边缘挡风生火，一动不动。他们误打误撞符合了在寒冬生存的规则，即便冻得瑟瑟发抖，饿着肚子，喝一碗热汤，吃一块面包，也很快能恢复体力。
迎来接送后，他们终于确信了拉曼查的存在，欢天喜地地踩在了新家园的土地上。
...
五天后。
雪化了，春天来了。
驿站中最后一个年轻人熄灭了。
那双能用力砍倒巨树，拖拽着沉重粮袋开辟新生活的手，安静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