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戒指这才迟迟落地。
小贝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睁开眼吧。”约尼说。
他取回戒指,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又略微偏开,不让孩子看见。
“世无完美,天神对我们各有安排。”
“当我们的金石之体有所缺漏,无序的魔力就容易粘连其上,如槲寄生之于果木。利害相依,然而果木绝不需外物亦能成长茁壮...”
看着孩子迷茫的眼神,约尼越说越慢,换了更简单的说法:“总而言之,这是一种病症。”
“就像盲视之人的感官更为敏锐,为了感受魔力,我们开始被迫想象周围的世界。”
“孩子,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可能不愿意用眼睛去观察世界,魔力感官总会先于我们的视觉和触感让你有所感觉。”
“许多人误以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他们因此变得不幸。在魔力感官中,父母和他人不存在,世界也总是慢于他们的感知。他们每睁眼观察,都会感到无比的困惑。”
小贝怔怔地张开嘴。
孩子确实不记得妈妈的模样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记事忘掉了。可现在听约尼这样解释,他恐怕从来就没记住过。
“万幸,三岁以后,主赐我们的金石之体开始逐渐修补这一错误,赋人以人之视角,让你重归正轨。”
约尼虔诚又忧伤地捧起经书祷告:“赞美天神。”
他摸着小贝的头,满含怜悯确诊:
“只有那些营养不良,或症状严重者,仍会留下不可控的感觉。”
“你就有较强的魔力亲和度。”
小贝忐忑地问:“这是好事吗?”
约尼沉默片刻,他温和地笑了。
“就将其当做天赋吧,孩子。奇术使们都是这样的。”
...
“你骗了我!”
小贝冲进温室,瞪着萨贝尔大喊:“他们说你一直都知道我有魔法天赋!但今天才说出来让他们和我知道!”
“明明那些厉害的奇术使都是这样的,甚至...你也是这样的,你还说那是一种天生缺陷带来的代偿功能!”
萨贝尔连头都没抬。
他正低头安抚着一只被他人私下称为“哼利二世”的小猪。
这只猪是他亲手接生的,带有野猪血脉,毛发尤其浓密,极为适合进行拔毛和药剂测试。萨贝尔对其尤为“重视”,精心照料,不断评估着产量。
猪一无所知。
此刻它正哼唧哼唧地叫着,不停用鼻子拱着萨贝尔的皮靴。
“那又如何?”萨贝尔慢条斯理地喂完猪,才随口回应,“我的最新结论并没有错。”
“所谓有魔法天赋的天才,本质上就是一群被魔力敲坏基因的可悲畸形。大可给它换上任何名号,再将基础的教学课程称为启蒙仪式,巩固灵性壁垒的思想训练称为冥想...”
“实质不会变。”
“在出生后的整整三个月内,他们依旧没有强壮的灵性壁垒,全身都在被魔力随机触碰。”
“有时只是轻柔地摸一摸,有时会敲走一块基因,有时扭曲一条小手指...”萨贝尔笑声古怪,“哼,谁说得准呢?这就是原罪。”
“他们的灵性壁垒永远有条缝,魔力从这里进去,再被引导出来,就是施法——生来就是残疾。”
小贝梗着脖子,不相信地反驳:“可是我一点事都没有!你说过你也有那种感觉,你肯定也是奇术使!”
“要这么说,你怎么不是残疾?”
这句话里的挑衅意味让萨贝尔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打量着这个孩子,露出鄙夷的神色:“我的事情不必多说。但你不会因为自己没事是因为你很特别,很幸运吧?”
“首先,昆卡是魔力枯竭之地。”
“其次,你妈就死了——生产前后的剧痛和失血,很容易让产妇短暂昏迷和休克,从而让灵性壁垒削薄到无法抵抗魔力。”
“而你健康的小脑瓜只要随便动一动,或许就有不知道从哪来的魔力,慷慨地凑过来杀了你妈。”
萨贝尔说完,又修正道:“当然,你妈可能主要死于感染,失血或糟糕的卫生习惯。而你爸大概率死于身体部位的物理延伸。”
眼见这个混蛋一直在以这种无关紧要的刻薄口吻谈论自己的父母,小贝的面色开始急剧发红。
他攥紧拳头,第一次产生给这位“瓦尔特学士”狠狠来上一拳的冲动。
萨贝尔对此不以为意:“想去圆你的奇术使大梦就去,别一副我亏欠了你什么的样子。我懒得教你,也别找我问。”
“跟我学,你得用十年才能成为一个能随意呼风唤雨的蹩脚奇术使。然后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一天,你就一天别想拿到魔导透镜和魔力媒介。”
“去跟拉曼查学,你只需要十天就能成为一辈子只能摆弄小石头的奇术大师,制造无数奇迹。”
“要是都不想,你可以去问问教会收不收小偷。”
小贝无从分辨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反话,总之他气得发晕,一腔热血涌上了头。
他忍够这张脸了。
孩子转身就跑,眼泪甩在身后:“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来了!”
“我要去风林城!”
“对,对。去风林城。”萨贝尔幽幽开口,“去吧,去学习那些带毒的知识,我很期待结果。”
直到在那灰暗的魔力感官中,那个带着缝隙与微光的弱小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萨贝尔才重新低下头,去照顾下一只猪崽。
“毕竟,你有魔法天赋,浪费了可不好。”
“这可是一次绝无仅有的对照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