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背后，缓步走过每个摊位，以鉴赏家的眼光打量商品，然后什么也不买。
市民先生看不懂新出现的器物，公告牌上的文字看得他头晕目眩，所以他只对着最寻常的东西评头论足：“这匹布脏得都发灰了，在我父亲那时候，这种货色都进不了城。”
他摇摇头，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幸，叹气离去。
布贩懒得搭理他。
这是从外城人手里收来的秸秆布，都是重建时期的老物件，结实又舒服，抢手得很。
傍晚，市民先生准时出现在老市民最常聚集的酒馆里，自顾自地坐上他的位置。
今天塔卡诺大师不在，这让他有些慌乱，但他强迫自己坐稳，整理仪容。
酒馆的老板娘臂膀粗壮，看见这人又想进来占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闷声擦着杯子，看见这人还没有走的意思，才不耐烦地招待起来。
“欧斯托，要喝什么？今天有新酿的麦酒。”
“唐·欧斯托西奥·德·普LS！”市民先生不乐意地纠正道，随后又清了清嗓子，“喝酒伤身，老样子就好。”
老样子就是最便宜的掺水麦酒。
四周的人叹了口气。有的喝完就走，有的戴上帽子堵耳朵，低下头，都知道这个蠢货又要开始说那一套了。
他们也不喜欢现在的情况，私下从来没停过讽刺，但他们更烦这个人。
忙了一天，就想安静喝杯酒，消遣一下。结果这个老顽固天天在旁边叨叨，叨叨完了能怎样？敢去市政厅说吗？不敢？那叨叨什么？
市民先生满意地环视四周低垂的脑袋，心想他们果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唉！”
他以一声长叹作为开场。
“今天我在广场上又看到一个墙外来的，这也就罢了，他竟还敢在我家门口摆摊！普LS家的门口！要是我祖父的灵魂能看见...”
没人问他祖父会怎样。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
“埃尔昆卡究竟是怎么了？以前这些人是连城门都不敢靠近的。现在呢？你们看看，满大街都是那种人...那种...你们知道的...他们甚至当上了卫兵！”
市民先生从不把外城人一词说出口，只用暗示和意味深长的停顿。
真正的市民议论也应该高雅，他秉承着这种体面，而不像有些粗人，话都不会说，天天把粗话挂在嘴边。
“我父亲那时候，大家各守本分。市民做市民的事情，那些人...待在他们该待的地方。”他挥舞起酒杯，高声叫嚷，“秩序！秩序，先生们！这才是关键！”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道：“说两句行了，除了你谁天天在乎这破事！”
“我？只有我？”
市民先生愤怒了，他霍然起身，卷起外衣，露出后背衣服上数道擦不掉的鞭灰。
“你们只是不敢说！看见了吗？”
“这就是拉曼查的新法！”
“仅仅是几次小误会，他们现在就敢动手，以后敢干什么？先生们，你们敢想象吗？”
“那些人敢打我！像鞭打奴隶一样，鞭打我，唐·欧斯托西奥·德·普LS！这座城市体面的市民！谁给他们的权力？他们凭什么？”
他语气颤抖，神情悲愤，仿佛在独自承担整座城市的苦难。
“我父亲要是看到这一幕...我祖父要是能看到这一幕...天父在上啊！”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很多有见识的先生们都是这样想的，你们可知道...”
他下意识想抬出塔卡诺大师，但环顾四周不见人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市民先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拔得更高：
“你们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我们——”
整个酒馆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转向他，仿佛在盯着一个死人。
“用不了多久会怎样？你们又会怎样？”有人语气不善地问，“注意点你说的话，管你乐不乐意，法案就在外头贴着。”
说起那份法案，市民先生又恐惧又气愤地涨红了脸：“他们敢？他们怎敢！一群外城的渣滓...”
老板娘终于忍无可忍，砰得放下酒杯，直直走出酒馆，在街角找到一个摇晃着水壶的年轻卫兵。
“有人闹事，你们管不管？”
年轻卫兵听完了，似乎露出了笑意，又紧紧咬着嘴唇绷住。
他向着岗哨亭跑去。
不到十分钟，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随后六名卫兵鱼贯而入。
队长举着法案大声通告：“我们接到举报！此处有人扰乱营业秩序，煽动市民对立，我们将按照《城市团结法案》给予拘捕！”
周围的人齐齐指向脸色涨红，却眼神慌乱的市民先生：“卫兵先生，就是他，老面孔了。上次他还朝你们丢石头呢，那小子没事吧？”
队长点点头，严肃地走完流程：“唐·欧斯托西奥·德·普LS先生，你要反驳这项指控吗？”
市民先生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想逃跑，但嘴和腿都不听使唤。两个卫兵架住他的肩膀，像架着一头猪一样把他拖向门外。
等看到外面的囚车，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惊恐地大喊：“暴政！杀人！城市是我的祖辈建起来的！我要见市议员！”
“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听见了！你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被丢进囚车，整个酒馆内都无人在意他的死活，药剂师行会的大师们也默默地绕道离开，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难得清净下来，人们心里竟感到一股快意，不由举杯大笑：“好！”
“外城佬也算有种的，先把这些混账抓了再说！”
“天天叨叨，早该抓起来管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