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背面,一块巨石的阴影中,赵九缺静静站着。
他一身白衣,衣料柔软,质地轻盈,正是由那件【缠身帛】所化。
帛者,丝织品也;法宝【缠身帛】本是裹在他身上的咒文绷带,此刻在天地之力的淬炼下,早已脱胎换骨,化作这一袭飘逸的白衣。
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他的长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漆黑如墨。
发丝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清冷出尘。
而最惊人的变化,是他的双眼。
曾经左眼的灰翳,如今已经完全消失。
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瞳孔漆黑,眼白清澈,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但若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漆黑的瞳孔深处,隐隐有赤红、漆黑、惨白三色的神光缓缓流转。
那是三色诅咒之火的光芒,是他在饕餮坑深处,以自身精、气、神为炉鼎,淬炼出的本命之光。
“人还不少。”
赵九缺轻声说。
玄离蹲在他脚边,闻言抬起头,“喵”了一声。
它虽然还是黑猫的模样,但气息也比之前深沉了许多。
赵九缺如今脱胎换骨,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它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
赵九缺从袖中摸出手机,按了按。
没反应。
他又按了几下,依然没反应。
屏幕漆黑一片,怎么按都不亮。
“坏了啊。”
他淡淡道。
饕餮坑的气局虽然已破,但之前那些日子,那无处不在的诅咒之力,早已把这手机的内部零件侵蚀得一塌糊涂。
能撑到现在才彻底报废,已经算是质量不错了。
他把手机收回袖中,没有急着出去。
那些围着饕餮坑的人,他刚才扫了一眼,大致看清了。
有看热闹的闲散异人,有拿着相机准备抢新闻的江湖小栈和曜星社的记者,还有一群严阵以待的王家人————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王平,之前在龙虎山下拦他的那个常随。
王家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王蔼那老东西肯定在外面散布了不少谣言。
什么“百咒赵九缺的厌胜之术堪比八奇技”,什么“进饕餮坑是为了寻求突破”,什么“活着出来就能得到大机缘”……这些话,听着就像捧杀。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捧得越高,想杀他的人就越多。
王蔼那老东西,果然是个老狐狸。
正面杀不了他,就用这种阴招。
毕竟这世上,贪心的人太多了。
一个“堪比八奇技”的厌胜之术,足以让无数人动心。
赵九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上这个当。
“玄离。”
他轻声说,“让黄泉出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玄离点点头,体内一道幽光闪过,一只黄色眼瞳、双爪带钩的猫鬼悄然浮现。
司掌拔舌狱的土行猫鬼,黄泉。
如今的饕餮坑山坡上无有树林,能遁土的黄泉自然是当仁不让。
猫鬼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贴着山石、遁入泥土之中,悄无声息地朝人群那边飘去。
……
山坡上,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赵九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以前没听过这号人?”
“你连他都不知道?罗天大醮上,他把王并打得跟死狗一样,王蔼那老东西亲自出手都没救下来,最后还是老天师出面才罢休。”
“那手段,啧啧,我亲眼看见的,王并身上的皮肉一块块剥落,化成纸钱……”
“我去,这么邪门?”
“那可不,要不怎么叫‘百咒’呢?那赵九缺号称有百种厌胜咒诅之术,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识一下。”
“话说,王家说他那手段堪比八奇技,真的假的?”
“这谁说得准?不过你看这饕餮坑,公司钦点的高危禁区,他进去一趟,出来气局就破了。”
“你说他没得着什么,那我是不信。”
“那咱们在这儿等着干啥?等他出来抢啊?”
“抢?你抢得过王家?没看见那边站着一群王家人吗。”
“再说了,那可是老天师都亲自开口保的人,你动他一个试试?”
“那咱们在这儿等着看什么?”
“看热闹呗,这种大戏,一辈子能看几回?”
猫鬼在山石间穿梭,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然后通过玄离的道契联系,传给赵九缺。
赵九缺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挑起。
王家还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不但把他的手段传得神乎其神,还把饕餮坑的事也捅了出去。
虽然他们不知道他来饕餮坑具体干什么,但“寻求突破”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如今饕餮坑气局被破,动静这么大,再加上王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吸引来这么多人,倒也正常。
他正要收回猫鬼,忽然心念一动。
人群边缘,有两个人的气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凝神感知,片刻后,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涂君房,夏柳青。
这两个老熟人,居然也来了。
……
涂君房和夏柳青站在人群最外围,离那些看热闹的人远远的。
涂君房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个闲逛的市井闲散中年。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身上多了一丝丝安宁祥和的气息,眼眶那原本因为三尸肆虐导致的厚重黑眼圈,如今也变得极淡,与曾经的那个疯癫样子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若有若无间,他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那是三尸炁,寻常人靠近就会被引动贪嗔痴三念,端的是阴损至极。
夏柳青站在他旁边,一身老年休闲装,戴着顶破帽子,背着双手。
他也是老熟人了,全性的人,之前跟赵九缺打过交道,自从因为潜伏的事情败露连夜逃离龙虎山后,他们几乎已经不算全性的人了,无论是哪儿的全性要搞事都避着他们。
现在,他们两个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也不以全性的名头招摇了,一个照常去找自己的金凤儿,另一个则继续游离以期找到斩三尸之法,却也不轻易与人动手斗气了。
“这动静可真不小。”
夏柳青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饕餮坑,啧啧称奇,“那小子到底在里面干啥了?直接把一禁区给整废了。”
涂君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饕餮坑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
他和赵九缺的缘法,可称得上一句结结实实的孽缘。
若不是他,赵九缺也不可能在那一次连番战斗之后被引出三尸,他也不可能让赵九缺炼出那【三魔偶】。
而到了后来,他被赵九缺口中“化贪、嗔、痴为武器”的说法影响,硬生生搞得走火入魔,却也是被赵九缺一个人给平定了。
“你说他出来了吗?”夏柳青又问。
涂君房摇摇头:“不知道。”
“但饕餮坑的气局已破,不管他出没出来,能不能活着出来,这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