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看似总是在重复,但韵脚略有不同,比如历朝历代,皇帝和太子之间,总是因为权力之争,闹得父子反目成仇、兄弟相残。
大明和历朝历代又有不同,太子和皇帝的关系比较特殊,最高权力的继承,非常的稳定,除了国初的靖难之战。
大明的皇帝和太子,的确是君臣,但从始至终,都是父子。
大明的太子从朱标到朱高炽,都是常务副皇帝的存在,朱元璋和朱标、朱棣和朱高炽,都没有闹到父子反目的地步,自此之后,大明太子确立,只要能活到老皇帝离世,全都能够登基,无一例外。
哪怕是堡宗被瓦剌人俘虏,朱见深被景泰帝立为太子后被废,后来景泰帝绝嗣,又立朱见深为太子,哪怕是发生了夺门之变,堡宗复辟,依旧不影响朱见深最终成为了皇帝。
在别的朝代,太子可能只是太子,但在大明,太子就是国本。
这种办法有好处,那就是太子可以在皇帝的羽翼之下,积累足够多的经验,不至于一登基,面对朝政束手无策,而且制度相当的稳定,皇子们之间只是竞争,而非你死我活,不至于闹到玄武门之变那般场面。
但这种办法也有坏处,那就是太子一旦是个废物,就很难更改了。
侯于赵要行一个残暴、聚敛兴利的税法,清产征实之法,清丈清产,厘清资产后,按照资产规模进行折价,并且每年固定征收6%到13%的税,这就是资产税。
朱翊钧看了眼坐在御座之侧的太子,只觉得有趣,这九成九也是太子的主意。
没别的原因,侯于赵胆子很大但还没有大到这个地步,没有太子在撑腰,他不敢下如此死手,因为他只是大司徒,他不是君,他也怕被反攻倒算。
这清产实征法,一定会引起巨大的争议、反对,侯于赵门清,所以他向皇帝进言,称当前反对力量太大,需以武力威胁、大兵迫近,通过武力镇压的方式推行政令。
如果没有太子的授意,万一皇帝意外驾崩,太子登基后,他侯于赵很可能被太子杀掉以安抚民心、稳固统治,毕竟太子刚刚登基,需要完成最高权力的交接。
侯于赵的功绩早就够埋入金山陵园了,一个辽东开拓,万古流芳,连带着周良寅这个贱儒都能一道埋入金山陵园,没必要如此犯险。
朱翊钧的眼神扫过了阁臣,阁臣们不动声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倒是廷臣们议论纷纷,显然对这个清产实征法十分意外。
这个侯于赵要干什么?疯了吗!直接对资产进行折银征税,这是巧立名目,这是与民争利,这是聚敛兴利的乱臣贼子。
副都御史温纯出班,俯首说道:“陛下,《周官》理财,不过九赋九式之常,《禹贡》任土,惟有三壤九等之制。尧舜之世,比户可封,未尝以甲兵督赋;汤武之治,兆民允怀,何曾以锋刃催科?”
“先王取民有度,故百姓乐输而国用足;后世聚敛无艺,则四海困穷而祸乱生。”
“大司徒身列八座之尊,职掌度支之重,不思裕民足国之道,乃进剥肤椎髓之谋,名曰清产征实,实则聚敛兴利。臣备位台谏,职在纠弹,睹此厉政将行,不忍缄默…”
“打住!”朱翊钧面色一变,一句训斥,让侃侃而谈的温纯,立刻尬在了原地。
朱翊钧闻到了贱儒的味道,一开口就是《周官》、《禹贡》,而后就是九赋九式、三壤九等,引经据典之后,就是骈文怒骂,再来个少用的生僻字,这个贱儒的味儿太冲了。
这股味儿,冲得朱翊钧不得不打断了廷臣的话。
皇帝连点了三下桌子说道:“你要是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不能好好说话,就回家去。这里是文华殿,不是让你秀文采的士林。”
温纯脸色立刻涨红了起来,他今天也是第一次参加廷议,他刚从四川做巡抚回到京师,他还以为文华殿里的大臣讲话,都是文绉绉的,所以还专门温习了下功课,就是怕自己讲的不好,皇帝不爱听。
全都白准备了,陛下根本不愿意听。
“陛下,臣觉得大司徒有点操之过急了,这清产、实征,得两步走,臣担心一口吃得太多,被噎住了,臣以为此策不妥,理当先清产,再实征。”
“直接征收,这自然如同诡寄田亩、隐藏丁口那样,对抗王命,不如假以天变之名,言为调度之利,清产天下。”温纯赶忙把自己的话总结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怎么可以直接一步到位,直接就要征收呢?那势要豪右、富商巨贾们还不翻了天?到时候还弄得君臣两失,谁都灰头土脸,不得不出动武力镇压,这对大将军也不是好事。
大将军的确忠诚,可是过分倚重武力,很可能导致文武失衡,连大将军都慎重考虑过裁军,毕竟五代十国武夫乱政的历史教训,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这势豪、富商巨贾又不是秋后的蚂蚱,蹦跶劲儿很大,而且手段很多。
先清理一下资产,清理好之后,再收,这样就跑不脱了。
就跟钓鱼一样,这还没开始钓,就直接锣鼓喧天,那就把鱼全都惊跑了,钓鱼就要悄悄的,而且要名正言顺。
天变,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了,为了摸排清楚产量,进行调度赈灾,这就是大义的名分。
要站在道德高处,站得稳稳当当,而后指指点点。
“温卿所言有理,大司徒以为呢?”朱翊钧听明白了,温纯在说侯于赵办事,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过刚易折,过于激烈的手段,会激化矛盾,让朝廷调和矛盾的时候,进退失据。
这似乎是变法的宿命,激进派越来越激进,变得极端,而后在极端中,毁灭自身,而后保守派开始坐庄,全面反攻倒算,党锢愈演愈烈,最终呜呼哀哉,天下危亡。
而温纯的意思是,稍微绕一圈,让大家都体面一点,不教而诛是为虐,教了再诛,是皇恩浩荡。
保守派有自己的职责,拉着点激进派不要走极端,在过于极端的环境下,要发出一些保守的声音,而不是任由大明这艘大船,驶入无尽的深渊。
温纯认为大明的势要豪右、富商巨贾亦是陛下的子民、大明的百姓,但这些势豪需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而不是惹出祸事来,都让朝廷给兜着。
税要征收,但讲一点方式方法。
“臣…惭愧。”侯于赵听完了温纯的说辞,稍微愣了下,俯首说道,他承认,他的确有点急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张居正离世之后,他就变得更加激进了,不仅仅是皇帝,大臣们在张居正离世之后,也发生了许多的变化。
张居正在的时候,是国之柱石,塌了一根国柱之后,致力于维新大业的臣子,都会变得急切。
他之所以要制定这样的政令,原因也很简单,势要豪右、富商巨贾现在没有地方跑,只有大明足够的安定,海外并未王化,但随着南洋灭教逐渐进入了尾声,南洋似乎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他才会如此急切地制定清产实征法,大明腹地做完了,这清产实征法,会推向海外。
但仔细想想,其实没有那么急迫,势要豪右、富商巨贾,在日后十到二十年,仍然只能留在大明腹地,而不是出逃,那些个蛮夷,可不讲什么仁义礼智信。
他们跑不了,只要是海贸,绕不开大明的货物,所用的货币,是大明宝钞,他们就得交税,只是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先清产,再实征,一步一步来,不着急。”朱翊钧朱批了侯于赵的奏疏,要做,但不是急于求成、贪功冒进,武力威胁的手段固然有效,但还是张居正评价海瑞的那三个字,曲则全。
“温爱卿所言甚是,这刚刚回朝,日后说事就是,不必绕到三代之上。”朱翊钧说的是爱卿,肯定了他的谏言,但不肯定他之前谏言的方式,都跑到三代之上了,有点太远了。
他还以为温纯是那种动辄以三代之上挑衅皇权的贱儒,那自然要训斥,但温纯只是单纯的保守派,那就是可用之人。
“臣遵旨。”温纯再拜归班,他觉得这样的文华殿很好,三代之上什么样,他也不知道,那只是士大夫们幻想出来的理想国罢了,久在地方,他其实也清楚,讲这些废话,治理不了地方。
只是刚刚入朝,还不熟悉环境和氛围,需要慢慢习惯,这大雅之堂和他想的并不相同,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雅致。
廷议仍然在继续,太子偶尔也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有的时候,太子说的很对,比如涉及到了农桑、穷民苦力之事,太子就讲的很对,但遇到了一些吏治、规矩上的事儿,太子的话,就显得有些经验不足。
“戚帅和太子留一下,朕有事要说。”朱翊钧在退朝之前,让戚继光留下了。
申时行率领群臣告退后,朱翊钧才让人喊来了四皇子,让朱常鸿自己去说。
“戚帅,我想求娶戚帅的小孙女,戚士颜,我与她相识于军营当中。”朱常鸿被皇帝叫过来,颇为坦然的陈述了这一事实。
朱常治听闻,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老四。老四娶谁家的女儿都行,哪怕是安国公府的孙女,但唯独不能是大将军府的女儿。
这有点犯忌讳了,当年燕府起事,徐皇后的鼎力支持,可是让文皇帝少了很多的后顾之忧。
朱常鸿和戚继光的孙女相识于军伍之中,朱常鸿训练的强度比当初的皇帝还要大得多,有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而戚士颜则是毕业于京师大学堂的医学堂,成了军医,一直在武英楼,这一二来去,相识到相知,相知到相爱。
“四皇子,臣不能答应。”戚继光摇头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儿女情长之事。”
就是四皇子受封到了海外,这件事也不能答应,太子继位后,难免会对奉国公府起疑心,因为兵变,是最快的夺权方式,甚至不会制造出太大的动乱,那为了防止被篡位,太子成为皇帝,就要对奉国公府动手。
而且皇帝和大将军之间,真的要做什么,那一定是奔着满门去的,一如当初太祖高皇帝要对付韩国公李善长,没有中间选项。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朱翊钧看着态度十分坚持的四皇子,对着戚继光说道。
老四跟他这个父亲讲,他父亲就不同意,并且进行了训斥,但训斥之后,老四还是态度异常的坚持。
朱翊钧想揍他,后来想想算了,现在他有点打不过老四了。
“你看,朕和戚帅都不同意。”朱翊钧看向了朱常鸿,这孩子身上的少年气,有点太重了,太子就没有叛逆的时候,但老四有点不太听话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
“孩儿可以大婚之后,立刻就藩海外,前往东太平洋,修新日运河。”朱常鸿他还是想尝试说服自己的父亲,他提出了交换的条件,立刻出海,不惹麻烦。
对于争夺太子之位,其实他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天下这么大,海洋那么广阔,走出去对帝国是更好的选择。
朱常鸿说出此话,文华殿里安静至极,掉根针都能听到,因为朱常鸿在忤逆皇帝。
“不许。”朱翊钧沉默了许久之后,说出了两个字,不准就是不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因为真的非常危险。
朱常鸿是嫡子。
自宣宗开始,大明皇帝不娶贵胄女为皇后,是祖宗成法,也是历史教训的总结,允许皇子和武勋联姻,就是祸端的开始。
燕府这个皇帝位是藩王造反来的,哪怕是朱棣文功武治齐天,史书也不会记载他是顺位继承。
“父亲,请允许孩儿任性一次。”朱常鸿行了大礼,跪在地上,看似恭顺,实则颇为倔强。
朱常治真的不理解,这老四一向聪明,这次为何这般不聪明,当着外臣的面,顶撞、忤逆父皇?
他不理解,他接受了父母的一切安排,他觉得钱至淑很好,父母的安排很适合他,他从小就没有太多的少年气,在他人生的所有选择中,从来都没有忤逆父亲的选项。
太子对父亲非常了解,父亲已经有些生气了,如果朱常鸿继续这么顶撞下去,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把皇帝架得下不来台,最终是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不能体面。
太子面色十分焦急地站起来说道:“父皇,儿臣对这清产征实法还有不解之处,还须向父皇请教。”
朱常治笨拙地想要做好一个好大哥,他在转移话题,就是情急之下,他甚至把自己是清产征实法幕后黑手,给交代了。
此事跟他无关,他却要说此事,那不是他,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