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都不能平白无故地从大明手中得到了黄金宝钞,但海外番夷又无法提供足够让大明感兴趣的货物,环太商盟还好点,有金银铜铁等物,西洋商盟就只有夷奴贸易来做支撑了。
白银霸权当然好,但大明朝廷也该仔细设想一下,如何建立循环了,有进有出才是循环,只进不出,过不了多少年,海外跟不上大明的脚步,大明又会走回闭关锁国的老路。
郑和七下西洋的困局,就会重演,当然郑和去了西洋七次,都没找到大明感兴趣的货物。
“种植园是个不错的答案。”王谦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种植园这种经济模式,虽然处处带着血,但已经是眼下能够找出的最好办法了。
种植园,就殖民地的农业,主要种植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作物,生产资料高度集中,和本地自给自足的农业具有显著的差别,同时生产关系是强人身附庸、强迫劳动的奴隶关系。
也就是登陆就送一百抽的生产关系。
这种经济体有着无数的缺点,殖民史就是血泪史,绝无可能通过礼部的道德审查。
可大明一旦掌控了白银霸权,种植园经济体,就是这些海外番邦小国唯一的前路,要不然拿什么循环?大明又不是泰西,以抢劫为生。
“臣在吕宋多年,有《治蕃园要录》一本献上。”王谦将一本自己写的札记,交给了陛下,这本札记,大概内容就是《种植园:从入门到精通》。
一共六卷,相地、垦治、选种、力役、守成、通商等六个部分,详细的介绍了一个种植园如何开辟,如何管理力役,应该种植哪些作物,如何分配利益,如何防止力役暴乱等等,将种植园经营的种种问题,都做了详细的罗列和梳理。
比如相地篇,就详细的介绍了如何判断水土丰茂、开垦难度、择高燥通风处开基,建望楼以观四方的城寨等等;比如择种篇,主要就是甘蔗、香料、烟草、巴西红木、蓝靛、棕榈、金鸡纳树等等。
他总结了二十六年开海的种植园经验,汇聚成书,为后来者指明了道路。
王谦直言不讳地讲,这本书的目的就是:使我大明宝钞所至,万邦之利皆为我用,而循环不息,永为利薮。
大明的开拓者手持这本书,可以少走很多的弯路,当然也要和当地的实际情况相结合,而不是死板教条、生搬硬套,有些地方的蛮夷凶悍、有些地方的蛮夷懒惰,都需要因地制宜。
尽信书、照抄书,不如无书。
“好书。”朱翊钧简单翻阅了一下,对大明海外开拓者而言,这就是无价之宝,这本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经验。
比如过分同情夷奴,给了太多,夷奴吃饱了肚子,反而倾覆了种植园的例子,就是教训。
他将书交给了李佑恭,交付三经厂刊刻,在邸报上昭告天下,出海者可前往皇庄购买,争取做到人手一本。
大明盗印、抄书现象非常普遍,但皇帝还是鼓励到皇庄购买,盗印、抄书的人,很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删减、篡改,来维持自己的竞争优势。
西班牙日落,大明新日升起,大明要基于白银霸权,构建新的循环,确保自己的霸主地位。
“陛下,南洋和广州等地,出现了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自梳女。”王谦说起了他在南洋的观察。
“自梳女?”朱翊钧眉头一皱,仔细询问了起来。
王谦详细介绍了这种风气。
广州府顺德县有丁口四十余万,自梳女已经超过了万人,这些女子,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自行梳髻,诵八梳诀,发誓终身不嫁,这些自梳女,多数都是织娘,顺德县的缫丝业十分兴盛。
这些自梳女在顺德建立了一家名叫冰玉堂的静安舍,也就是安老院,如果年迈,会住在这间冰玉堂之内,与约定好的女伴,相互扶持以终老,冰玉堂现在有三十多人居住其中。
互相扶持终老叫做金兰契,除了冰玉堂之外,顺德县还有好多的姑婆屋,契书上的金兰姐妹,会在广东老家买地盖房,作为扶持终老的居住之地。
另外还有一种名叫不落家的风俗,就是迫于社会、宗族的压力,不得不嫁人,折中的法子,婚事照常办,三朝回门后,长居娘家不回夫家,就称之为不落家。
“这冰玉堂、姑婆屋交税了吗?”朱翊钧听完了王谦的介绍,问了第一个问题。
“啊?”王谦有点卡壳儿,他还以为陛下会问其他的问题,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唯独没想到,这第一个问题,他都无法回答。
“臣不知道是否完税。”王谦仔细思索后,摇头说道。
“朕听你说,这还得捐钱才能拜入这冰玉堂,而且花销不小,拜入了香堂之后,还要结契,甚至还要给这冰玉堂干活,洒扫、耕种、缫丝等等一应不差,这不就是尼姑庵吗?尼姑庵要完税,这冰玉堂也该完税才对。”朱翊钧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是经营类的社会活动,就该交税。
海防巡检、水师保卫了海疆的安全,既然享受了秩序的好处,就要为秩序付费。
倭患已消,连广南海寇林道乾也在京师伏诛,但维持水师规模也需要银子,古今中外,安全都非常昂贵,借着各种进步的名义避税,朱翊钧是决计不会允许的。
“王谦,你看这事儿,就和做皇帝一样的,都要问一句钱从哪里来,朕也要想办法弄钱,否则先帝陵寝五十万银,都欠了十一万银,次年才结清,闹得朝廷没有脸面。”
“这冰玉堂的钱从哪里来,梳洗钱、缫丝坊、田亩产出这三样,那缫丝坊和耕种,劳动报酬是否按时发放?”朱翊钧又问了一个自己很关切的问题。
维持组织的运转,需要付出行政成本,都是要银子的。
交钱才能拜香堂,拜了香堂,这姑婆给你念完了八梳诀,才算是完成了自梳礼,才算是自梳女,这香堂才会照拂,你自己在家里给自己梳头,冰玉堂不认。
梳洗钱是维持冰玉堂这个组织的进项,缫丝坊更是生产活动,而有了生产关系,就属于生产范畴,那劳动报酬就该按时按量发放,包装的再好,不发报酬,那就是违背了大明律。
管你何种叙事去包装,银子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就是朱翊钧观察问题的第一原则。
“臣惶恐。”王谦又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确切地说,他有点不接地气了。
他觉得这是个海内外的奇闻,他本来还打算说说昭德女子学堂作为对比,论述一下社会现象。
但陛下这么一说,他也发现,这玩意儿和尼姑庵的逻辑居然如出一辙,就是换了个名字一样。
昭德女子学堂,是专门培养好儿媳的地方,这些女子学堂的女子,读女四书、学琴棋书画算药,本来是往南洋输送媳妇的目的设的学堂,结果还没出去,就被广州府地面的势要豪右抢光了。
冰玉堂的自梳女、昭德女子学堂的好儿媳,相互矛盾,但都是大明。
“朕下章问问杨俊民,再看看稽税院的账目,这冰玉堂和下辖的姑婆屋,到底是怎么回事。”朱翊钧决定问问广州巡抚。
皇帝从太白楼离开,回到了通和宫,第二天稽税院就把账目梳理清楚,确定这冰玉堂没有纳田赋和缴纳缫丝坊的税赋,第三天,皇帝收到了杨俊民的奏疏。
从北京到天南的广州,限到日期是三十五天,这还是大驰道开通之后才有的通讯效率,杨俊民的这本奏疏,不是对皇帝询问的回答,而是这件事本来就是海内外奇闻,在吕宋的王谦都听说了,杨俊民自然要弄清楚前因后果。
“这冰玉堂让人缫丝,不给工钱。”朱翊钧看完了奏疏,首先确定了他关切的一件事。
自梳女的风俗,不是万历维新之后才出现,而是自南宋初年就出现的一种习俗,之前叫女寨,元时叫香堂,到了大明就叫姑婆屋。
自梳女的父母一旦过世,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夫家,这自梳女通常就要住进冰玉堂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有孩子还会被吃绝户,更别说没孩子了,再加上没有贞节牌坊护身,住进冰玉堂、姑婆屋就是唯一的选择。
冰玉堂一共有五个缫丝坊,分布在广州府各处,一旦住进了冰玉堂内,那就是身不由己了,没日没夜的劳作,良心点的姑婆屋还给顿饱饭,丧良心的姑婆屋会把这些姑婆发卖掉。
当然有过的极好的自梳女,甚至还不少,顺德县近万名自梳女中,足足有千余人过的极好。
她们过得好并不意外,其中一部分是冰玉堂的堂主、香主等等,她们是自梳女这门生意的肉食者,连劳动报酬都不给,还发卖姑婆给讨不到媳妇的光棍汉,日子自然过的有滋有味。
还有一些,则是她们本身的家庭都很好,父母健在,或者本家爱护,能够托举她们过这样的日子。
“表面光鲜亮丽,暗地里恶贯满盈。”朱翊钧对杨俊民的奏疏进行了朱批,他提出了五点要求,要杨俊民把这件事办好。
清点冰玉堂及所辖姑婆屋名下所有田亩、丝坊、房产,按律查清历年拖欠税赋,追讨欠税及处罚金,不得有缺,不足者堂产补足;
清查丝坊用工账目,交薪裁所严办,凡有劳动而无报酬者,按大明律追讨工钱,由堂产优先支付;无力支付者,查封堂产变卖抵偿;
严查发卖姑婆一事,若有人口买卖,按略卖良人罪论处,主犯重惩,从犯不饶,假借金兰互助之名,行朘剥之实,一律以人牙坐罪,斩首示众;
冰玉堂及姑婆屋,凡有经营行为,一律纳入官府监管,按月报账,按季稽核,不得再以香堂互助之名行朘剥之实;
自梳女,凡愿脱离冰玉堂者,官府助其安置,冰玉堂姑婆屋不得阻拦自梳女家人,愿继续留堂者,亦须签订用工契约,明确工钱、工时、报酬等事,不得有误。
对于嫁不嫁人这种风俗,朝廷不做干涉,一方面自梳女不嫁人,一方面昭德女子学堂人潮涌动,报名者络绎不绝,想不想嫁人看自己,看家庭,但要假托金兰互助的名义,行朘剥之实,朝廷就要管,而且要严管。
朱翊钧又让内书房抄了一本高攀龙的《论朘剥》,一并发往了广州府。
追问税收、追问工钱、尤其是追问是否存在朘剥,可以戳破任何叙事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