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世界地图在这个年代,依旧是海贸的核心机密,所以,海外番国人根本不知道大明有多大,甚至大部分的大明人,也不知道大明有多大,不少人甚至觉得,大明在倭国的征伐,是在平叛。
只有坐在文华殿上,看着和职官书屏放在一起的大明堪舆图、天下堪舆图,才能直观的了解大明的疆界。
大明没有展现出攻击性,没有攻击性,代表着大明对世界没有欲求,大明似乎只想赚钱,对方外世界的文化、政治、风土人情漠不关心,不想改造、不想接纳,甚至不想多接触,这种没有欲求的模样,让人不安。
大明是天朝上国,是上位者,但这个上位者,并不打算领导所有人,这是比称王称霸,四处建立殖民地更加冷酷,乃至残酷的做法,不用背负任何的责任,即不必履行任何的义务。
“黎牙实给朕写了封信,也提到了类似的观点,你这么一说,朕理解了黎牙实说的话。”朱翊钧听完了这种吊诡的不安,和黎牙实书信里的内容印证了一番。
“典型的宗教思维,他讲泰西和大明的不同,他说泰西人总是需要一个在人世间的神的化身,这是他不得不推行大光明教的原因,这种需要,是大明人无法理解的需要,就像是羊群需要一个牧羊人一样,一旦缺失了牧羊人,羊群会感到十分的不安。”
“大明人确实难以理解。”
在大明,乡下的佃户,也不想有个劣绅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甚至很多人对这些劣绅发自心底的仇视,只不过是没有办法,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
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大铁岭卫世袭都督陈大壮,他原来叫陈竹,兖州孔府走狗张氏,受孔府授意,率兽食人,大壮打死了张家的狗,张家就逼着陈大壮的父亲给狗送殡,简直是天下奇闻!
百姓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要不然山东哪来那么多的响马,那么多响马,就是在反抗。
朱翊钧看过黎牙实厚厚的书信,之前没听懂黎牙实说的东西,今天王士性提到各使者的不安,才理解了黎牙实说的牧羊人和羊群的故事。
大家都是人,为何要自认为是羊呢?
“所以,大明是不是要展示一些进攻性?”王士性这燕国的地图并不长,作为激进派,他对大明当下开拓的方式和速度,略显不满,他觉得大明更具有进攻性,来获取更多的利益。
朱翊钧看向了大臣,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大明整体分为了激进派和保守派,而激进派和狂热派高度重合,同时,主张相似。即便如此,在朝中,保守派还是多数,大明本身就极度保守。
大臣们的意见出奇的一致,不要惹是生非,做买卖就挺好,有的时候,战争也不是最优解,不在大明控制范围内发动一场战争,不见得能获得更大的收益。
世界有点太大了,大明人有点太少了。
“由着他们不安吧,他们心慕王化,就看看大光明教吧,大明的经史子集他们也看不懂。”朱翊钧做出了决策,维持现有整体方向不变。
黎牙实回了泰西,依旧充当着友邦惊诧的纠错职能,而且他现在真的在友邦了。
他对大明太了解了,他在书信里讲:
大明总是这样,用表面的谦逊来掩盖那份傲骨,很多时候,大明不打,只是觉得太过麻烦,打仗是昂贵的,打完之后的治理是极为昂贵的,全杀了又很难杀干净,不治理矛盾仍然存在,不会凭空消失,若是治理,需要不断的投入。
这符合大明人一贯的做法,一如成化年间的犁庭扫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在廷议的最后,廷议通过了一个任命,应天巡抚王希元,升转为吏部左侍郎,而新的应天不再设立巡抚,而是改为安徽巡抚,这是南京降级风波的收尾,从今天起,应天府不再特殊。
当皇帝在圣旨上落印的时候,大臣们看着这一幕,内心深处则是五味陈杂,这看似是个简单的收尾,但它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过去,新时代的到来。
一个新生的大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翻开了新的一页。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是每次重复都会押着相同的韵脚,很多事表面上看起来相似,但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大臣们很难说明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万历维新,以矛盾说和阶级论为矛打破了旧秩序的盾,新生的大明,会不会死于这把锋利的矛?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这种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只能留给时间去检验了。
朝臣们不知道对错,朱翊钧本人是很清楚的,这条路是对的。
“王次辅,朕听闻,池州府有一班皂吏,因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就被王次辅给流放去了南洋?”朱翊钧在退朝之前,询问了王家屏一件很奇怪的案子。
他听说,王家屏前些日子,发了好大的脾气,处置了三县皂吏,刑部上下,瑟瑟发抖,不敢高声语,唯恐被连累。
王家屏听陛下询问,立刻出班俯首说道:“回禀陛下,他们讲:百姓愚昧不堪,不体朝廷难处,当以棍棒训诫。”
“他们这么说,他们这么做,今年池州府要推行一条鞭法,六月,最后一次征夏粮,这次田赋之后,以后就是折银了,他们下了乡,打了百姓,池州三县民怨沸腾,险些酿出民乱来。”
“一如瑞金旧事?”朱翊钧眉头一皱,想起了宁都、瑞金、宁化三县的田兵之乱,那也是大明营庄法的开始。
那次民乱,皇帝下了重手,皂吏下乡收田赋,伙同劣绅一起加租,最终闹出了田兵之乱。
也是自那之后,大明再无民乱之事,可这次池州府之事,居然闹到了这般地步。
王家屏面色郑重:“正如瑞金旧事,陛下万历六年下明旨:晚造豆麦、油菜、薯芋、及姜菜之利,例不收赋收租,不得有违。救荒用的番薯等物,朝廷不收田赋,地主不得加租,救荒番薯不是种在常田,概不起课。”
“但这次衙役,非要借个由头,对所有番薯田起课,民愤四起,臣只好把他们全都流放了。”
王家屏当然要大发雷霆,大明要真的闹出了民乱,他这个大司寇首当其冲。
池州府就在长江边上,颇为繁华,如此繁华地界,都闹得百姓活不下去了,那他这个大司寇,别说埋入金山陵园了,皇帝不把他流放了,都是皇帝宽仁。
“嗯,如果是这样,王次辅此举,当是大快人心,结案后,案卷呈送御前。”朱翊钧并不担心王家屏欺君,池州府地方官员会奏闻,就是地方官员不报,池州府稽税房缇骑也会奏闻。
朱翊钧最先收到了缇骑的塘报,而后收到了王家屏的奏疏和案卷,他仔细看过之后,事情和王家屏说的大差不差,但和瑞金之事也有区别,田兵之乱,是地方衙司和劣绅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这次是地方衙司希望在一条鞭法改制之前,做成既定事实,增加一点额外的财税。
大明因为天变,多次减免田赋,再加上天下财税归并朝廷,导致了地方府库亏空非常严重,一旦亏空,就只有开源节流了,一个是增量分配,一个是存量分配。
显然,池州府这三个县不太想对内动刀,搞存量分配,所以巧立名目,明确不起课的番薯,也要起课。
这是什么?往大了说就是违抗圣旨,流放都是宽仁的了。
王家屏发的火,可不只是在流放了三县皂吏那么简单,牵连到了整个池州府,牵连到了整个江南,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广等多地,进行了一次清查,凡是有此等行径,一体流放;有‘棍棒教人’之言,革罢不用。
哪怕是嘴上说说要棍棒教人,也会被波及,这不是王家屏在扩大化,也不是他在耍官威,他在防微杜渐,大明的政治,是非常严肃的,这种言论,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种立场的表述。
多少真心话,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这些皂吏,看似开玩笑说刁民可恶,该用棍棒教人,这种玩笑开多了,立场会变得模糊,甚至觉得本该如此,最终付诸行动,个例变成普遍行为,到那时候再管,根本不可能管得住了。
“张大伴,这次番夷朝贡,进献了一件半人高的珊瑚,拿去赐给王次辅吧,王次辅办事得力,辅国干臣也。”朱翊钧看完了案卷,写完了朱批后,额外给了件宝物赏赐。
这株珊瑚,哪怕是在宫中,也是奇珍异宝了。
自从上次林道乾的事儿之后,王家屏变得多少有点束手束脚,这额外恩赏,算是一种鼓励。
“陛下,解刳院大医官范无期呈送医书一本。”张诚看陛下忙完了,见缝插针的说道。
“哦?”朱翊钧拿过了张诚手里的奏疏,翻看了一下,医书名为《眼科新书》,一本共六卷,收录了118种眼疾辨证、医理、诊治方法,几乎每一种眼疾都附图一张解释致病机理,而画图的人是范无期的妻子,救了他一命的那个师妹。
朱翊钧又看着庞宪、陈实功写的序,连连点头说道:“好东西,重重有赏,刊刻印送所有惠民药局,将此本放于京师文华殿偏殿。”
放在偏殿的各类书籍,日后都是要密封后陪葬的,是万历维新的重要成果。
“可惜了,范无期出不了解刳院,哎。”朱翊钧欣喜之后,略有些怅然,可惜范应期人生的路,因为阿片彻底变成了这般模样。
同门师兄王家屏,现在已经是次辅了,而范应期只能顶着无期的名字,解剖着各种标本。
“都怪阿片!”张诚由衷地说道,他久在松江府,见过很多人妖物怪,阿片这东西,确实是害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