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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风刀日日剜骨缝,割尽江南梦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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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和大宗伯的这次交锋,并没有几个人知晓,因为连负责写起居注的袁可立,没有履行自己作为史官的职能,记录下这一切,因为袁可立不是单纯的史官,他只是观政,而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外放做官。

  对于皇帝想要采信王谦的毒计,袁可立非常理解,因为万历开海后,大明朝一直在寻找一条符合大明政治逻辑的低成本开拓办法,高道德、低成本和高效率的开拓方式,这就是个不可能三角。

  而王谦给出的策论,似乎在高道德、低成本、高效率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当然,对于大宗伯的反对,袁可立也非常的理解,大宗伯反对皇帝采用王谦的策论,给出了五条反对意见,皇帝一条都反驳不了,因为大宗伯不是危言耸听,是必然会发生的现象,一旦明火执仗的做,这些手段,立刻会用到大明人身上,而且变本加厉。

  穷民苦力生生世世都是穷民苦力,势要豪右永永远远是势要豪右,当阶级高度固化的时候,就是权力彻底虚无的时刻,因为整个社会都失去了活力,整个社会都是暮气沉沉,死亡就是唯一的答案。

  袁可立发现,所有的政务,两难自解就已经很难了,既要、又要、还要,除了骗子之外,无人可以满足。

  在大宗伯离开之后,皇帝陛下继续处理着来自大明四方的奏疏,随着社会复杂度增加,奏疏也越来越多,皇帝也对需要亲自处理的奏疏,做了减法,这种减法,自申时行当国之后,就一直在持续着。

  袁可立拿出了一本早就写好的奏疏,等到陛下处理完今天的奏疏时,他站了起来,来到了皇帝面前,俯首说道:“臣有奏疏呈送。”

  “哦?”朱翊钧非常感兴趣的拿来了袁可立的奏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因为袁可立这本奏疏的题目就六个字《再论克终之难》,他看完了袁可立的奏疏后,面色变得非常严肃了起来。

  一个君王,往往年轻的时候,英明神武,锐意进取,可到了晚年,往往会变得昏聩,克终之难张居正讲了无数次,这个现象是客观存在的。

  而袁可立的奏疏,从三个角度去讨论了克终之难的必然性,这是权力异化的必然结果。

  权力对私欲的放大、权力对信息的阻塞、权力会让人们遗忘,忘掉自己来时的路,忘记初心,忘记权力的来源,忘记需要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放大、阻塞、遗忘,并非单独出现,而是一起出现,一起作用,最终导致克终之难的爆发。

  “权力对人的异化,你这篇奏疏很好,朕打算一字不改,转发邸报。”朱翊钧高度认可了袁可立的奏疏,并且以皇帝的名义进行转发,刊行天下。

  袁可立一听,打了一个激灵说道:“这…陛下,能不能隐去臣的名讳?”

  “怎么,当着朕的面,说朕日后一定会变得昏聩,你有这份胆量,却没有胆量,接受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吗?”朱翊钧露出了笑容问道。

  奏疏的主要内容,是权力的异化,只不过是以皇帝为样本而已。

  “陛下是讲道理的好人,官僚被戳中了心事,只会恼羞成怒。”袁可立十分明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陛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敢对着陛下指手画脚,以皇帝为样本去写社论,甚至捣鼓出一个皇帝必然会昏聩的结论,但他不敢面对百官们对他的攻讦。

  他现在羽翼未丰,还没有外放做官,他还要一步步的走到最高,到那个时候,他就不畏惧这些攻讦了。

  “行,朕答应你,隐去你的名讳,等日后,你再次站在文华殿的时候,朕再以你的名字,再发一次。”朱翊钧听闻袁可立说实话,立刻准许了他的请求,不就是代臣子挨骂吗?这种事,朱翊钧干得多了。

  这是一份总结,万历维新二十六年,权力异化大思辨的总结。

  万历维新二十六年,大思辨有三个对异化的讨论,权力、宗教、金钱对人的异化,而这里面,宗教、金钱对人的异化,讨论的已经非常深入了。

  可是对权力如何将人异化,所有人都有些结舌,结舌的原因也简单,因为这是对统治阶级最直截了当的冲锋。

  大明的统治阶级是世袭官和官选官,这一点,几千年历史从未改变,肉眼可见的历史长河,也不会有太大的、太剧烈的变化。

  尤其是大明在经历了维新之后,一切欣欣向荣的当下,更难对这些‘功臣’们进行冲锋了。

  袁可立不怕皇帝这个具体的人,他怕整个统治阶级对他的警惕、排挤和打压,这种普遍的阶级默契,是他这个中书舍人决计无法承受的。

  “陛下,臣请旨前往吉林府。”袁可立见陛下答应了下来,请命前往吉林府,外放做官,只不过他请求去的地方,是苦寒之地,吉林还在开拓。

  朱翊钧犹豫了下说道:“那边太苦了,当初叶向高要去,朕也说了相同的话,可以在江南选一个,这次京营倾巢而出翻旧账,会空出很多的位置来,江南比吉林好太多了。”

  叶向高去吉林时,朱翊钧也曾劝阻,他当时也是有其他选择的。

  “袁舍人啊,朕真的是为你好,这一首诗是叶向高写的《吉林行》,朕今日送与你,还是在江南吧。”朱翊钧让张诚拿来了一本诗集,从里面找到了《吉林行》,让袁可立品鉴。

  风刀日日剜骨缝,割尽江南梦里春;

  留得此身如铁铸,好教七魄作关魂。

  吉林的风,是淬了冰的刃,总是能找准骨节的缝儿,钉下透骨的钉,冷入骨髓,如同剜骨,每一次的寒风,都能让诗人梦见江南的无限春光和美好,但每每都要被寒风所惊醒。

  叶向高不后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留着如同铁打一样的身躯,哪怕是死在了边关,也完全值得,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的一切和白山黑水这片土地所融合,他不后悔。

  朱翊钧觉得,叶向高这些士大夫,写诗比自己好太多了,都是大文豪级别的,有一次朱翊钧就说起了这首诗写得好,叶向高回复说:陛下到了吉林,也能变成大文豪,他这是被冻出来的才情。

  “臣执意前往,不去吉林,也可以去西域,只不过西域蒙昧,还不需要臣。”袁可立拒绝了陛下的好意,坚持自己的选择。

  袁可立当然不是没苦硬吃的人,他随扈陛下南下到了松江府后,想去吉林的心,就再也按不住了。

  他必须要去,马上要去,松江府真的太富了,富得他眼花缭乱,他害怕在江南待久了,这一身的骨鲠正气,都会被泡软了。

  朱翊钧看袁可立如此坚决,才点头说道:“行吧,那朕也就不劝你了,保护好自己,活下去。”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袁可立行了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他请的不是什么肥缺,陛下答应放人,那吏部那边会很快办好手续,这几日,他就可以出发了。

  辽东缺官缺的厉害,他愿意主动前往,对吏部而言,也是解决了几个棘手的问题。

  皇帝大刀阔斧的翻旧账,当缇骑的马蹄声在江南青石小道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势要豪右,都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发出了疑问,皇帝为何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大明一切欣欣向荣,手工作坊、机械工坊拔地而起,袖手谈心性的贱儒基本消失,工商业繁荣,税收的白银如同海一样流入国帑内帑,匠人们的待遇也逐渐受到了重视,薪裁所却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所有工坊主的头上,大明搞得不错,万历维新推动大明向着理想中的大同世界,更进一步。

  皇帝发什么疯,突然翻起了旧账?当得知了事情真相后,各地势要豪右们都坐不住了,这些个反贼怎么敢啊!竟敢和倭寇勾结起来,刺杀熊廷弼?!

  简直是疯了,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就是成功了,杀了熊廷弼又能如何!万历维新,丁亥学制,总计入学超过了两百余万的新学子,你杀得完吗?这里面有多少人可能成为熊廷弼?那些读过了矛盾说、阶级论,甚至认为本家有罪的势要豪右子弟,又怎么杀!

  简直是把自己活成了蛮夷,既然自己都不肯当大明人了,被皇帝翻了旧账,也是活该。

  周贞定王二十四年,楚王伐宋,鲁班修建了高耸的云梯准备攻城,墨子听闻了消息,赶到了宋国帮助宋国守城。

  而墨子让自己的弟子留在城中,墨子本人到楚王面前,劝楚王退兵。

  鲁班和墨子进行了一番兵棋推演,鲁班输了好几次,输急眼了,请楚王杀了墨子,墨子就对楚王说,杀了他一个墨子有什么用呢,他的弟子禽滑釐已经在宋城上等待楚寇。

  虽杀臣,不能绝也。

  楚王一听,也没有杀掉墨子,而是选择了退兵。

  这个故事就是墨子救宋的故事,早在两千多年前,连总是把我是蛮夷挂在嘴边的楚王,都已经知道了,杀死首脑这种行径,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激化矛盾。

  杀了熊廷弼这个狂热派的代表人物,真的能削减皇帝的权威?真的能阻止万历维新浩浩荡荡的大势吗?

  万历十五年前,直接杀死皇帝还有点用,可万历十五年后,杀掉某一个人,已经无法阻拦大势了。

  倭寇对付熊廷弼,就喜欢用暗杀的办法,似乎只需要把熊廷弼杀掉就能赢得胜利,却忘了熊廷弼的背后是大明。

  而熊廷弼就从没想过,暗杀掉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来赢得战争,因为杀掉某个首脑,无法解决矛盾。

  这不,就把皇帝的怒火彻底给勾出来了。

  “总计112家反贼,嘉靖倭患之后,还留存的只有七十余家,现在还勉强算是富户、富商巨贾、参与海贸事的不过二十七家,剩下的都是穷民苦力了。”王家屏汇报了初步翻旧账的结果。

  “嘉靖倭患之后就只有七十余家了?”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万历维新是大明巨变,有些人跟不上趟,被社会所淘汰或者家道中落,也算平常,但,万历维新之前,就少了近四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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