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少女就这么拉着手,奔跑走在安静的长街上,穿过巷子又转过街口,慢慢地有些累了,就变成缓步的走,新建起来的地段实在是没有多少人,长久的时间里连一辆车都看不到。
简兮走得有些无聊了,吹了几声口哨,开始哼歌。
有人说漂亮的女孩子唱起歌来也很该很好听,可简兮唱歌就属于八竿子找不着调的那种,她在这上面并不怎么用心,用她的话来说歌只要随心所欲地唱让自己开心就好了,非要在乎那个调子干什么?
“看着你的双眼,我就是捣蛋鬼,站在你的身边,我就是捣蛋鬼~”那是首韩文的歌,她却是用中文唱的,牵着手还不满足,要用空出来的小爪子捏捏他的脸。
周南凝视着她清澈的瞳孔,她的脑袋上满是细细的雪绒,长长的睫毛上也沾着雪花,微微扬起的嘴角好像是在期待他反抗,或者对她做同样的事情,忽然就觉得有点难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来会怎样?”周南说。
“将来?”简兮想了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你去哪我就去哪,不过我的成绩不如你,也许没办法考到一个地方去。同一个城市的话,大学离得远会很麻烦吧?”
“不是,我不是在说那个作为简兮的未来,是说你,真正的你。”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要是简兮真的可以复活,那你怎么办?”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天怪物小姐从老宅里渐渐远去的落魄样子,透着一股孤单和悲伤。
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真痛,像是有把刀在割,不管是怪物小姐还是简兮,她们都是一样的女孩,对他真的很好。
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接受了怪物小姐作为另一个简兮的事实,就当他是个不要脸又私自的混蛋好了,他只要简兮给他的陪伴,唯有这样才会觉得生活没那么无聊,别的都可以不管。
但是,真正的简兮还有一线希望,等甘棠把调查的结果发回来,他们去找到简兮的遗体,把她复活,那样怪物小姐就没有了继续合情合理占据简兮这个身份的理由,先不说社会上的生存,光是简兮本人恐怕也难以接受。
这么明显的问题,他不相信她没有想过,她的梦想可就是作为叫做简兮的女孩子活下去。
最合理的解决办法莫过于单方面的瞒天过海,譬如直接把关键的的消息都隐瞒掉,不告诉他,让他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简兮了,那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简兮。
可怪物小姐直到现在都还一直在帮他,他没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的好,不去在乎她的将来。
真物和伪物,只能有一个人被叫做简兮,哪怕她们那么像,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作为女儿,作为学生,作为公民,作为恋人。
气氛非常凝重,这个摆在眼前的问题就像一枚提前拉了引线的定时炸弹,两个新手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拿着自己都用不明白的工具,在它彻底爆炸之前想想办法。
面前的简兮忽然笑了。
“你有多了解简兮呢?”
“非常了解。”周南说。
“比如?”
“她喜欢吃辣,学的古典舞,对自己非常有自信,平时是不美丽就去死的人,很会挑衣服,虽然有钱但并不乱花,就是因为独居在家里的时候会有些懒散……”
“太肤浅了。”简兮打断了他,“这些都只是留在表面上的东西,爱好口味什么的。她会因为什么开怀大笑?她会因为什么潸然落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在干什么?没有人陪伴的时候她在想什么?你都不知道。是啊,男孩子凭什么能读懂女孩子呢?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浅笑着:“这方面我可比你要了解的多,因为我就是她,我们是一样的。譬如,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这个问题把周南给绝杀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够了解简兮,就连简兮喜欢他的事都是别人点明的。
从小一起长大自然就会很熟悉,熟悉到有些过分的亲密在别人看来或许很有深意,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趴在一张床上只讨论没有营养的话题,在当事人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他从来没读懂过她的心。
直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投来略有深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了,他才渐渐明白那层夹在彼此之间朦朦胧胧的情愫,开始试着去了解女生是怎么想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慢慢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可是他们都没有说出口,简兮平常看上去死皮赖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其实骨子里是很谨慎又矜持的女孩,她想引导他亲口说,先走出那一步,可他抱着自己自尊心想的太多太远,始终觉得自己和她隔着很远的天堑。
于是乎一切都在那场意外中错过了,真就像是那句著名的台词,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去珍惜。
“是陪伴啦!”简兮忽然一咧嘴,浅浅的笑意里明光荡漾。
“陪伴?”
“你觉得自己很需要简兮,其实简兮也很需要你。她还没来得及长大,父母就离开了去做生意,把她丢给老人,可是家里的老人又走得那么早,她和一个没人要的留守儿童有什么区别?就算在外面再怎么讨人喜欢,还是会希望自己能回到温暖的小窝里去,想要有个人在等她。所以在她眼里你真的是他的弟弟,比亲人还亲的弟弟,只要她叫一声你就会翻进窗户,不厌其烦地陪她玩儿陪她睡觉陪她开心,那就是她最需要的东西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狡猾地笑着,仿佛要说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所以你就是个笨蛋啊!你以为她是公主她拥有全世界,可她觉得她只拥有不会抛弃自己的你。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把喜欢说得出口呢?她该有多害怕被拒绝啊?那样她就真的只有她自己了。”
周南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眼前的人就是简兮,所以她说出来每一句关于简兮的话都无比可信,简兮本人不可能跟他说这些的。
但是这位不一样,她是她又不是她,能用第三人的视角去讲述这段故事,就像看过了名为简兮的一本书,提笔写下关于她的读后感。
“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她?她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被我几句话就给揭穿了,要是让她知道的话,会恨死我的吧?”
简兮歪着头,甜甜地笑了,瞳光灿然,她的脸颊在新雪中是那样漂亮的茜色,也许是因为太过用力的呼喊,也许是因为作为本人还有相同的羞耻心。
“肯定会的,而且是跳起来打你膝盖的那种。”周南说。
“我才不在乎呢!”她晃晃脑袋,一脸舍我其谁的小霸道。
“为什么要忽然跟我说这些呢?什么很了解她,她的心事之类的。”
“我想让你明白,虽然我想要成为简兮这个女孩子,但是我这个简兮和她那个简兮,是不一样的简兮。”
她收敛起笑意,仰起头,漫天飞雪在她澄澈的瞳孔中飘舞。
“就像你说的,我拥有她的全部,我却没有那些经历,我觉得那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知道那些感受,可我也会觉得它们全都离我遥不可及。只有我活在的当下才是真实的,是属于我的,是她从未得到的过的宝物。我们就像一根成长了十六年的直线,忽然在一个节点分出Y字母的两根枝丫,不再相交,但同根同属,她能不能回来都不会再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