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曾经的校园主持人,这种场面对她来说驾轻就熟,唯一的问题是临时到手的稿子并不能靠记忆完全背诵,她不得不在神气活现的时候拿出稿子来看一眼才能继续,老师们并未因为这一举动有什么表现,之前也有带稿子上台的同学,只不过这种行为终归是要减分的,简兮自己都明白。
偶尔她也会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梁家伟,这个盗窃她稿子的家伙甚至没有一丝对舞台的敬意,居然在那里低头玩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故意,看的简兮更加窝火了,却又没办法发作。
之后上台的是甘棠,她对成为社长能得到什么没多大兴趣,只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如果不是身边的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她更乐意安心的当个普通社员,只要平时可以去看看就好了。
稿子她当然也是有准备的,但是由那么一张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面孔说出来,真是冷漠又坚硬得让人提不起一点兴趣来。
周南在她之后登台,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评委席上几张严肃的脸,其实他是有点紧张的。
只不过把稿子给简兮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犹豫,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别人的紧张可能意味着发挥失常,但他的紧张并不会影响自己,只要开了口,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想要说的字一个个自己就往外跑,渐入佳境,即使心脏狂跳,他也可以面色如常的讲完。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他的声音很稳,看不出一点儿怯场的意思,他就是这样一个需要逼自己一把的人,唯有这样才能拿出自己真正的实力,简兮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
“我是高一(七)班的周南。本来呢,我是准备了一份稿子的。但是刚才我把稿子送给别人了,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来这里的每一位同学肯定都写了最棒的话要说给大家听,并不差我这一个,所以我觉得,不如给大家讲讲我和书最初邂逅的故事。”
他笑了笑,口气很随意,没有站在原地,而是像个讲师一样缓缓漫步,轻松写意,这招是以前看什么立波秀脱口秀学的。
虽然不知道梁家伟是怎么偷走的稿子,这家伙心里肯定有数,这种开场白说出来就好比一封甩到对方脸上去的战书。
梁家伟果然抬起了头,嘴角带着一丝冷峻的笑意,说不清楚是嘲讽还是觉得好玩。
这么直白?可是没有证据啊,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大家连面都没见过也不认识,我就隔空偷走了你的稿子?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被人当做是神经病。
既然如此他梁家伟就没什么好怕的,只不过是借一份稿子用用,难不成还能成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了?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我的爸爸是一名老师,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从任职的学校图书馆里,借回来了全套的科教书给我看。一开始我对那些是没什么兴趣的,满脑子都是想要去玩电脑上的游戏,可惜爸爸不让我玩儿,漫长而燥热的暑假里,我呆在家里百无聊赖,没有零花钱可以出去玩,也没有最棒的游戏可以摸,于是,我就只能捡起那些我看不上的书科教书。”
“很快我就发现,这些东西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得多,原来世界上有人跟我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因纽特人在冰天雪地里求生,把海雀缝进海豹的肚子里当做美食,牧民驾驶着直升机低空掠过草原,寻找那些吸饱了雨水浑身肿胀动弹不得的绵羊,婆罗洲的巴瑶族孩子从小就会戳破耳膜,这么残忍的事情,只为能在海底更久地追逐鱼群……”
“名为世界的崭新大门就这样在我的面前打开,我不知疲倦,如饥似渴地看完了一本又一本,还觉得不满足,缠着家长带我去书店,选那些最厚最大的百科全书带回家。我觉得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神奇的宝藏,想要带着它们分享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周南摊了摊手,露出惋惜的神色:“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和我一样,对这些发生在遥远异乡的事情感兴趣,无论多么有意思的故事,别人听了,最多只会说一句啊?真的吗,哇,好厉害,就再也没有了下文,渐渐地我就失去了这种和别人分享的兴致,恐怕再也不会有人能和我谈论这些了。”
情到深处自然浓,他确实曾经有这么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小小的男孩曾经觉得这个世界冰冷又坚硬,为什么那么有意思的东西大家都不愿意听,似乎只有他懂得那份别致的美好。
如今他已经长大了,知道无论什么样美好的东西,永远只是一小撮人中的回响,这也是他今天会站在这里靠临场发挥来度过这一关的理由,所谓喜好文字的人总是自视清高的,这个年纪的大家,恐怕都有跟他相似的时候,喜欢古诗词调,喜欢摘抄些冰冷忧伤的句子,喜欢一些看上去就很牛逼的名人名言,把它奉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可实际上连它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没有看透。
“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位同学,大概都曾经在深夜就着台灯读完一本书,都曾经因为某句话某个段落,心湖荡漾久久不息,我想文学社,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相遇的地方,在这里不必忌讳旁人的眼光,也没人会用一句轻巧的敷衍就打发了你珍视的东西。
“我来竞选文学社社长,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会写作,更会读书,或者更懂文学。而是因为我想守住这样一个地方,让那些和我一样,曾经在人群里感到孤独的你我,能有一个手捧青茗,相互倾听的港湾。谢谢大家。”
周南微微欠身,走下舞台。
虽然都是自己临场发挥的东西,可他并不喜欢自己说出来的话,所有的演讲都是讲给领导们听的鬼话。
这就好比每年的春晚,观众们觉不觉得好看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坐在现场前排那些桌子的大佬们觉得正能量,有意义,那它就是很好看的,所以你得回家过年,得喜气洋洋,不管什么东西,最后都得包个饺子。
全场响起海潮般的掌声,评委老师在小本子上写字的时间都比往常多了些。
如果只是说这番演讲的精彩程度倒也没有到不可一世的地步,只不过前面上来的歪瓜裂枣实在太多了,再加上一个不怎么走寻常路的,说出来的东西都是给同学们听的而非什么官话,很难不让同学们发自内心的礼貌支持一把。
“走吧。”周南回到后排的座位,抓起外套披上。
“你就这么算啦!?我还以为你会去找回场子呢!”简兮猛瞪眼,一副怒之火山已然喷发的样子。
从来没有人能欺负她还可以叫她忍气吞声的,要不是人在礼堂,她现在就要冲过去给那个剽窃她智慧的狗货一脚飞踢,让他三千六百度托马斯回旋!
“这种事情怎么能大庭广众的谈呢?他不承认你有什么办法?”周南安慰说,“放心好了,今天晚上晚自习就去找他,一对一的问,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