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很久,周南轻声说:“生活拆开来的意思,不就是因为生下来了,所以只能活着么?随随便便的活着是活,死皮赖脸的活着也是活,畅快淋漓的活着也是活,做了一辈子小工的工人,未必就没有拯救世界的007特工快乐,自己的不幸福只是和别人对比出来的,该完成的东西也只是自己设下的,想要做的事情,未必就一定得是那张可以通往美好人生的车票。”
“可你不还是因为想要回应简兮,和她在一起,才会愿意去努力么?”甘棠眨了眨眼睛,还是那样无悲无喜,“人要前进,要进步,要为了得到什么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得有一个值得向前的目标。”
“我不否认你说的话,但你把这个事情想得有点太复杂了。我觉得吧,人生这东西就像一款游戏,最终和简兮步入婚姻的殿堂固然是我的主线任务,可是在前往主线任务的路上我还有许多支线任务要做。”
“我不太玩游戏……不是很明白。”甘棠表示很遗憾。
“那就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为了明天能有精神,我得今晚睡个好觉,为了晚上不会半夜饿醒乃至饿死看不到将来,我得今晚吃点好的填饱肚子,这就是支线任务。”
“这不都是些生理需求么?”
“是啊,可是不好好休息吃饭我就活不到主线做完的那一天,这就是人生的终极奥义,它其实和一场游戏是一样的,在游戏里有个术语叫做奖励反馈,一个金币一次击杀就是反馈,不断的正反馈会让玩家越来越兴奋,最后走到终点。只不过游戏里是数字是动画,而你的人生里是衣食住行等等许多的事情。”
周南说,“活着的意义就是这样一个个要做的事情慢慢定下来的。你一定要觉得十几年二十年的成功,那才是自己的人生路,你当然会觉得空虚,因为那对你太遥远了,又没有一步到位的办法,看不到终点的样子,何况在终点之后还有别的终点在等你。路得一步步的走,饭也要一口口的吃,如果你现在还有自己的身体,那么第一个要务肯定得是去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
很少有人这么认真的跟她说话,甘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透明人,她想要是平时的话,一定会看到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
“可是吃饭睡觉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没法把它当做自己的目标,这样感觉自己好像一头猪,做完了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活着毫无意义该怎么办?”她说。
“一定要有个明确的任务,你才会觉得有意义么?”
“一定。”
周南认真想了想:“那就……永远当第一吧。”
“什么第一?”甘棠怔了一下,没想明白。
“学年第一,既然是学生,那就有点学生的样子好了,我们能比的东西也就这么多,一直都是学年第一的话,其实也相当于为你指定了一个要报考的大学,但我想你应该没什么想要去的学校,还稳住第一名比较实际。”
“可我已经是第一了,好几次的第一。”
“未来就不是了。”周南笑了笑,“因为我会一脚把你踢到老二的位置去。”
“你?”甘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靠什么学习的?”
“类似超忆症的能力嘛,没忘记。”
“那你就该知道你没办法战胜我。”
“我承认这个能力用在学习上是很可怕的对手,这意味着你有别人N倍的学习速度和刷题能力,即使是不擅长的东西,也可以靠海量的记忆来搜索脑海中的题库对应上。但总有些东西是你也不知道的,比如某个命题很特别的作文,如果大家都是满分,差距往往只会在这种地方。”
“即使是这样也不公平的,我不会失误,而你会。”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讲究公平的事情?再说这是你占优势的主场,难道你怕自己带着外挂都赢不了我么?”周南挑了挑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这种比法固然不可思议,但其实在博雅班里的每个人都有资格试一试,分班的时候大家的差距微乎其微,能在本就是择优的地方再择一次优,大家的真实水平本就是相近无几的,全看临场发挥。
甘棠张了张嘴,想说这样的激将法我可不会吃。
可是她忽然呆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能不能保住自己的第一名没什么重要的,失去了又怎么样呢?差那几分她并不会要死要活,他只是想了一个能够留住她的理由,不管那是什么,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愿意为了某件事回到人间就好了,即使那理由无聊又白痴。
她忽然就笑了出来,没来由的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想要笑一笑,好久都没怎么笑过了。
“那就……赌这个吧,我不会让你踩在我头上的。”甘棠伸出手,比出一个拉钩的手势。
周南刚要伸出手,就被甘棠拉住了,用一种不由分说的力气拽了过去,她用一根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点了点,明明是再也不会有温度的人,他却莫名感觉到了她掌心里仿佛的温暖。
就只有这么一下而已,她忽然把手整个抽了回去,迎着红楼一跃而下跑掉了,她看看深湛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在闪烁,她像云儿那样飘飘摇摇,穿过校园的围墙,跳过还在施工的操场,最后停在江边的步道上,站在那里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江对岸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起来。
没人听得懂她在喊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学校里就寝时间到了的钟声响起来,把她的喊声也吞没了。
隔着这么远,周南仍然能看清楚甘棠的身影,只不过站在那里的双足晶莹透明仿佛赤裸,江对岸的长灯汇成一条光流在她的影子里跳动,像是在风中轻轻飘舞的裙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