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月,秦国都城咸阳。
夜幕降临,宽敞笔直的朱雀大街上行人、车马渐少,一座座临街而建的朱门倚户早早就关闭的府门,严禁下人出入。
不多久,偌大一个都城就从喧闹和繁华中沉寂下来,只有月色和巡更人手提着的微弱灯光在穿街过巷。
一座七进的奢华大宅后院,当朝少府嬴无垢正在与人密谋。
蚕豆大的烛火映射着三张阴沉不定的面孔,其中一个须发皆白、一身富贵便服的老者乃是当朝宰相,唤作李斯者也。
另一位穿着宫中大珰的服色,面白无须,一脸阴柔,却是当朝鼎鼎有名的内相,秦王身边最信任的内宦赵高。
最后一位自是本地主人,秦国宗室,官拜太仆寺少府嬴无垢。
此人面向英武不凡,眉目凌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顾盼之间透着强大的气势和自信,显是有很高的修为在身。
第一个说话的是赵高。
此人的名字与宰相李斯一样,皆是秦王所赐,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道。
赵高此人出身卑贱,乃是土人出身,原不过修建宫室的苦役贱奴,本该累死在辛苦的劳役之下,就像无数土人化作的皑皑白骨一样。
可此人极善钻营、也善学习,先是通过巴结一个小头目,得了个跑腿的差事,后通过这差事认识了不少能改变他命运的‘贵人’。
彼时,秦国草创制度不全,到处都缺人。
赵高抓住机会自宫,又通过贿赂宫中内侍得以入秦王宫为最低等的伙者。
二十年,此人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终于让他混到秦王身边,并得到君王赏识,得赐赵高之名,自此青云直上,权势之大,就算是宰相李斯也要让其三分。
至于这李斯,却是个没有灵窍的凡人书生,秦国草创之时,除了大力搜罗土人以为子民,还通过各种渠道从大汉内部招募人口。
这李斯原名李四,其父是一火工道人,也就是道观里烧火做饭的。
这道观为属三清,不过是个小小的练气道统,观中大猫小猫三两只,在大汉境内实在混不下去了,这才受秦国这边的招揽,举观搬迁五十万里,历尽六年长途跋涉,才让年幼的李斯搬迁到秦国境内。
秦国制度仙凡一体,虽残酷,可也给了不具备灵窍但有才华之人上升的机会。
这李斯通过研习秦国制度、典籍,通过层层考试,渐被拔擢,得以入官。
后一路任事干练,渐得升迁。
某次偶遇微服出访的秦王一行,他不识得真龙,与其相谈甚欢。
煮酒品茶,点评世事,说出了有名的三败三胜之论。
汉有三败,虽有真君在位,却远隔天外,有力不得伸展。值此大争之世,吾观汉庭宗法者,只知抱元守缺,迂腐自守,如那冢中枯骨,必然不得长久。秦虽草创,却有三胜,吾皇雄才大略,有擎天之志……云云。
说振聋发聩有些夸张了,可这李四自此交了好运,简在帝心却是真的。
又二十年,此人最终坐上了宰相之位,以区区凡俗之身,居帝佐之位,有国朝气运加持,一旦秦王大业得以施展,以官身得享比肩紫府的大能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此可以看出,此三人可谓铁杆,身家性命、生死荣辱全都寄托秦王一身。
只听赵高用那难听的公鸭嗓小声说道:“咱家刚刚得到的消息,使团已至洛阳,伪汉皇帝亲自出迎,不日就要朝议吾国之事”
嬴无垢喃喃道:“这般快?”
赵高冷笑:“赶着卖个好价钱,自是唯恐落于人后”
嬴无垢脸色惨白,喃声道:“当真不能挽回了?”
赵高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阴恻恻的说道:“咱家也不是没安排后手,快的话,今明两晚就要见分晓”
赢无垢神色恍惚,李斯却摇头道:“汉帝不过是个傀儡,杀之无益”
嬴无垢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复杂的道:“大档,如此作为……怕是不妥吧?”
赵高的三角眼闪过一抹疯狂,低低怪笑,道:“都到这种时候了,咱家管不了这么多”
李斯和嬴无垢都是脸面惨淡,李斯自认智计百出,秦国境内多少仙族宗门势力,都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在最近才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你智比天高也是徒劳。
那为元昊大真人就是压在整个秦国上空一颗陨石,任谁也无法撼动分毫。
强如秦王也只能暂避三舍,到处躲藏,唯恐被他找到。
秦国境内不管是哪家宗门和仙族,都在他的威势之下莫敢不从。
李斯赖以成名、成道的秦国体系,在这位存在面前宛如沙滩上城堡,看似坚固,实则不值一提。
至今,李斯都没见过那位大真人,可他的威慑已深入骨髓……
“普空寺、大雷音寺都拒绝了朝廷,其他紫府势力都在观望”,赢无垢喃喃道,“难道真的无可挽回了?”
“除非能牵住那人”,李斯道。
就在这时,烛光投影到墙壁上的人影多了一位,三人恍然未觉,犹在密谋。
李斯忽道:“大王何在?”
赢无垢刚要说在宫中,随即反应过来李斯所指并不是二世胡亥。
赢白所在他也不知,可这时却思绪飞转,全力回想可能存在的线索。
不多时,赢无垢和赵高就脸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神涣散,记忆中一个个细节和能追踪到赢白的线索被翻了出来,所有心神都在寻找。
良久,赵高率先支撑不住,狂吐鲜血,横死当场。
赢无垢有修为在身,支撑的时间稍久。
只见他不断呕血,嘴唇蠕动,艰难说出:“驰道……巡游……”,然后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淡淡的魂魄虚影挣扎而出,在无声的哀嚎中魂飞魄散。
李斯表情木然,取出一只匕首,毫不迟疑的刺入心窝。
墙壁上三个影子全都倒下,只剩一道,自零星的月斑中走出。
元昊面无表情,神识扫过,偌大府邸数百人生命就在无声无息中被剥夺。
他一步走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绛尘之风,倏忽间,不知吹往何处。
与此同时的炎火部州。
秦王宫,一处寝殿。
年轻的秦王瑟瑟发抖的跪着,身边躺着他最宠爱的妃子以及刚刚诞下不足满月的幼子。
殿内只闻一个极富节奏的脚步声,马靴坚硬的靴底踩踏铺满寝殿的金砖,就像时钟那样的精准。
静谧中,唯有满室的月光从窗口‘爬’了进来,将殿内的烛火斥退,洒遍满室的银白。
忽然,隐约的喊杀声传来,都城各处有火光升起。
年轻的秦王全身一颤,缓缓抬起苍白却没甚表情的脸。
一阵急促的甲胄叶片碰撞摩擦的铿锵之声闯了进来,却在踏入殿内的一刻嘎然而止。
“大真人逼迫至此,就不怕这滔天因果,诸天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