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虚空一鞭!
无情地落在一件锦袍之上,锦袍应声而裂。
“他妈的还敢偷懒?赶紧搬!再偷懒我抽死你!”
伴随一声抑制不住的惨叫,殷红的血顺着脏臭的锦袍就渗透出来了,在锦袍上染出一道鲜红的印子。
这不是第一道血印子了。
密密麻麻的血印纵横交错,连成一片狰狞的伤疤,拓印在背脊之上,仿佛某种图腾。
翻出的精美金丝线头,与翻卷的皮肉镶嵌在一起,连成一体。
锦袍下的,杨广!
一下子半跪在黄泥地上,痛得冷汗淋漓,勒进掌心的粗糙麻绳,在肩膀绽开的皮肉里滑动,痛苦顿时加倍。
他下意识松开捆缚巨石砖的麻绳,手掌按在泥地上,一脸惨白。
七天了。
足足七天了!
日夜兼程,缺衣少食,艰难苦工!
短短七天,他的脸颊已经枯槁一大圈,头发披散,皮肤皲裂,背上更是鞭痕淋漓,血结了痂又裂,结了痂又裂!
仿佛一头,枯槁的恶鬼!
背上遍布血痕,旧伤未愈,新伤却比旧伤更多!
如今,他感觉背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
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坚持撑住活了下来。
此时此刻。
他的眼底,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还是,迷茫。
浑浑噩噩的茫然。
谁懂啊。
朝为天子贵,暮成囚中奴!
朝堂上,向满朝朱紫挥斥方遒,畅想东都运河大业的样子,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
而今。
背负满背鞭痕!
顶着高悬的日头!
穿着一身华美的帝袍!
拽着一根,足以把手掌磨断的粗麻绳!
拖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砖!
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还活着吗!
天子拉砖……
噼啪!
又一鞭无情地落下!
这一鞭正抽在背上一道旧伤中,把结痂的伤口又给抽开了!
杨广几乎痛进骨髓,一身冷汗,狂打摆子。
孟未竟一步踏出,手中提着一支粗长的皮鞭,目冷如铁,仿佛恶鬼低语。
“你可以停。但我不会停。要么抽死你,要么抽到你继续干活为止!”
杨广受不了这样鞭笞的痛苦。
更重要的是,这个魔罗恶鬼,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来自生理本能的恐惧,已然冲垮了他,看似坚固的高贵精神,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拽住麻绳,勒到已经,皮开肉绽的肩膀上!
强忍住,撕心裂肺的痛苦,死咬着牙,继续向前拉!
“对,就是这样,你自己的东都,自己不拼上命去建,还指望别人吗?”
孟未竟的脸像凛冬的湖冰一样坚冷,马鞭在手中轻轻敲打,冷冷注视杨广,步履蹒跚地向前。
然后转身,望向一整个工程营地。
满朝朱紫,大概有一半在此,人人皆成枯槁恶鬼。
切木头、劈砖、搬砖、拉木……
形容枯槁,瘦削一圈!
身上的华服锦袍,七天未换,早已经成了腥臭的破油布。
放到城中去,也只会被人认做是乞丐。
并有二三十人千牛卫,战战兢兢,守在工程地侧边。
倒反天罡……一派繁荣高效之相。
从七天前开始,孟未竟就没有笑过了。
脸上始终凝固一层厚厚的坚冰,尽职尽责地,扮演无情的监工,一人,监工满朝文武。
“还有人偷懒?!”
鞭子先行,没入虚空!
噼啪!
这一鞭抽的,是丞相杨素。
六十三岁高龄的丞相啊!
一鞭子抽下。
杨素终于承受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孟未竟方才跨步站到杨素身边。
“装死啊!”
噼啪!
噼啪!
接连数鞭,将杨素的背脊,抽得皮开肉绽!
但杨素,始终一动不动。
年纪大了。
“够了!”
同样枯槁的元岩,强忍惧意,厉声斥道:“丞相他老了!你要打死他吗?!”
毕竟还只有七天,满朝诸君的勇气还没有被磋磨殆尽。
一句话,再度点燃众人积聚的怨恨。
“丧心病狂!”
“丞相六十花甲之龄,你还要逼他!”
“残虐之徒!残虐之徒啊!”
孟未竟停下手中鞭子,冷漠地扫视一圈。
一直等到,众人声音渐渐止息下去,重新恢复一片死寂之后。
方才淡淡道:“说完了吗?”
落针可闻。
“说的都很好啊,六旬老人,怎么还要逼他呢?说的太好了啊!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东都营建,要征发役夫,以户为单位。
又会有多少六旬老人,会不得不服役,然后被像孟未竟这样的监工,抽打致死呢?
孟未竟满面的冰霜没有丝毫迟滞,挥舞着鞭子,已然没入虚空。
噼啪!
先抽元岩!
再一个个连续抽过来:“不干活!聚在这里瞎嚷嚷什么!找死吗!休要偷懒!”
抽得所有人不得不继续竭力!
孟未竟方才重新走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的杨素边上。
蹲下来摸了摸脖子。
“真死了啊。”
堂堂大隋丞相,权倾朝野,一手把杨广推上君位的杨素!
就这么死在了苦工现场,像一条无人问津的死狗。
孟未竟啧啧感叹:“不愧是养尊处优的贵人,还是营养好啊,折腾七天,才死了四个……”
其中三个,还是开工第一天死的!
当时满朝文武,虽然见识到了他的神异之力,却非常团结的,坚决不肯做工。
尤其是一个右武卫大将军宇文述,还有另外两个孟未竟不认识的,为杨广招旗呐喊,撺掇众人一定要非暴力不合作,决不能妥协!
叫嚣着真厉害就打死他们!
于是孟未竟让他们知道了一下,自己的厉害。
三个重臣,一个接一个,当着百官群臣的面,拿鞭子,硬生生抽到死!
他的力气大,足足抽断了六七根鞭子!
三具血肉模糊的尸骸,回荡不止的嚎叫和哀鸣,终于让所有人“心态平和”,开始“安安心心”地干活。
如此七天,总算是,又死了一个。
还是大名鼎鼎的杨素,那他这七天的辛苦,就不算白费了。
孟未竟站起来,朝千牛卫招招手:“把他抬边上去,别挡了路!”
过来的两个千牛卫,魂都丢掉了,怔怔得好似行尸走肉,迷茫地看着杨素的尸体。
就这么死了?
丞相啊!
一言九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杨相啊!
死得这般悄无声息,抬起来,甚至轻飘飘,好似一只羔羊。
放在泥地边上,真像路边一条野狗……
二人感觉,心底里,某些东西破裂了。
回看满朝重臣,包括陛下,都在熬命苦工!
一种异样的快感,生机勃发出来。
比较他们变态的快感。
做工的满朝文武,则是人人心若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