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
暮色低垂,宫沿的琉璃瓦当,隐没在浓稠的黑夜中,镀上一层墨汁。
殿中点满明亮的灯烛,随风飘摇不定,一如杨坚此刻的生命之火。
人总是会老。
但杨坚没有想到,自己堂堂大隋开国之君!
在浑浑噩噩的衰老之间,竟然还要承受来自儿子的,灵魂暴击。
“陛下!太子他,太子他……于我不轨啊!”
宣华夫人匍匐在病榻之前,一边抹眼睛,一边哭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的额角还残留拼命奔逃后留下的汗滴,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请您为妾身做主啊!”
“畜生,畜生……”
褶皱的皮肤遍布老人瘢痕,杨坚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仿佛离开了池塘的鱼,在竭尽全力吸进氧气。
清醒已是难得,神智更是留存不多,此刻全部被愤怒点燃,燃烧他仅存不多的生命力。
“独孤误我,独孤误我啊……”
杨坚想要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却发现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试了两三次,陈沅才发现他的意图,赶紧和边上侍奉的宫人一起,将他扶着支撑坐起,用枕靠在他后背。
“畜生何足付大事!咳咳咳!传,传柳述、元岩二人见我!”
“是!”
病痛、愤怒不断侵蚀理智,但身为帝王的直觉,还是让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不能直接叫杨广前来对峙!
那是没用的,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必须釜底抽薪!
杨素与杨广素来交好,柳述和元岩……
杨坚闷哼一声,仅仅只是稍稍做了一点点思考,便已觉得头疼欲裂。
他老了!
老得马上就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杨坚只觉悲从中来,仿佛一生的辉煌功业,都在这衰老将死的瞬间,被彻底摧毁。
“杨广,你个畜生……”
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本就在宫内侍疾,很快便到了。
“参见圣君!”
柳述是驸马,妻为兰陵公主,是杨坚最宠爱的女婿,如今为兵部尚书。
元岩则是刚鲠名臣,颇有气节。
都是深受杨坚器重的心腹之臣。
“你们二人,替朕办件事,把朕儿子叫来……记住,不是广!是杨勇!”
柳述、元岩二人心底猛一咯噔,额头瞬间密布冷汗。
杨勇?
陛下眼看着病体垂危,这时候,找来杨勇?
殿内,烛火飘摇。
只有陈沅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听起来阴森森的可怖,二人背心霎时湿透。
“朕的话,不管用了吗!”
杨坚已无太多思考的精力,只能怒喝:“召我儿!勇也!”
柳述、元岩只能躬身答道:“是!”
待两人退下后,杨坚喘息一下子急促起来,呼哧呼哧,好似扯动的风箱。
“陛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啊!”
杨坚脸上浮出一抹颓败之色:“朕不是生气……”
而是力不从心,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拿捏了朝臣一辈子。
若是过去精力充足时,他必然是先跟两人寒暄几句,再不经意提及杨勇,假借自己年迈想念儿子为由,让两人把杨勇叫来。
绝不会像刚才那样,什么心思全部写在脸上,让人一猜就中!
可他毕竟太疲累了。
疲累到,甚至没有精力去忧虑,自己的吩咐会不会出意外!
“传,传令殿外千牛卫,没有朕的应允,任何人,不得入内!”
~
夏意绵绵的慵懒晚风,却吹不平人心头的森森寒意。
柳述、元岩二人,躬身退出殿外的第一时间,甚至维持了躬身的动作,一动不动。
片刻后,在第二轮暖风的吹拂之下。
二人身子方才微微一震,仿佛雕塑活过来了。
相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底幽幽的深邃。
顺着殿外台阶,正欲向下。
元岩伸手拉住了柳述。
微微摇头,指了指,殿侧通往宫内深处的长廊。
那里没有卫士驻守。
漆红的长廊遮蔽了星光,两人下意识都躲藏进了,烛火朦胧的阴影里。
黑暗中,传来两声松懈的叹气。
半晌沉默后。
三十几岁的柳述率先发话:“侍郎以为如何?”
元岩素以刚鲠闻名,名声在外。
此刻却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良久方答:“陛下的诏令,不得不遵。”
柳述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