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国,真定县。
张燕从松软的床榻上醒来,睡眼惺忪间,看见头顶刷得粉白的天花板,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如今,他已经不是黑山军大统领,而是太平道的一名骑将,掌一军骑兵。
这间两室一厅的新房,是他这个月刚分配来的,拥有临时居住权。
不过他前段时间一直待在军事营区,所以只有几个家眷在这里先住上。
他是这周好不容易放两天假,才头一回住上。
站起身,走至窗户边上,拉开柔软布料的遮光窗帘,阳光穿透透明的玻璃窗,略显刺眼。
初看时让他一惊一乍的玻璃窗,这两个月下来,他已经看得稀松平常了。
这是一栋八层筒子楼,他住在第五层。
透过玻璃窗向外,能看到楼下是一片不小的空地,都用那种神奇的水泥铺成,平整,且不沾泥灰。
此刻,正有十来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着一个黑白相间、圆滚滚的皮球。
那东西好像叫足球,是他这次放假回来时,专门从太平超市中买来,送给几个孩子当礼物的。
再定睛一看。
果不其然。
他自己两个儿子张飞、张翼、还有一个女儿张羽,都在十几个孩子中,咯咯咯笑得鼻子眼睛乱飞,跟猴子似的。
玩这么野,成何体统?!
张燕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立刻伸手准备开窗,吼他们两句!
但手抓着窗户把手,他动作又不自觉停了下来,表情沉默一瞬,缓缓松开。
几个儿女,跟着他是过了好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的。
在黑山营寨时,他身为黑山军大统领,吃喝用度上自是不愁的。
但自从起事以来,他几乎年年都在打仗,隔一段时间,就要转移阵地,全军人员迁移。
三个儿女自小到大,几乎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时常噩梦惊醒,半夜哭叫。
但这一个月,昨夜听两个妻妾说,他们都睡得很安稳!
张燕看着三个孩子,神情略微复杂。
他还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这般欢快的表情!
一时间,怔怔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张燕方才从卧室出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客厅角落的方桌上,已经端放了一碗水润的白米粥。
桌是木头桌,上面拓印精细的花纹,简直不像是用手雕刻出来的。
碗更是雪白的瓷碗,没有一丝杂色,像是富贵豪族才能用得起的。
端起瓷碗,嘴巴凑上去嘬了一口。
这米粥,白如雪,香甜可口,没有丝毫杂色,更别说石子什么的,比他曾喝过的所有粥都要香甜。
米、面、连同瓷碗家具,都是一同分配来的,作为军官的福利。
一起的还有鲜亮的桶油,雪白的袋盐,油光的酱油……
还有灶台和煤气桶!
只需连在一起,轻轻一拧,不用柴火,也能生出明火。
后世之国的一切,实在都太神奇了,简直像是仙神造物一般,非凡人所能想象。
喝完了粥,张燕直接出门,下楼梯,出去逛逛。
外面同样是成片成片的筒子楼,更多的则是刚刚开始施工的道路、路基、综合楼……
到处都是大规模兴建的工地,都是干的热火朝天的县民。
过去的冬天,天寒地冻,除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烧炭烧柴,能寒中取暖,多些活力,普通人哪个不是尽可能地窝在家里,少动少消耗,好挨过这要命的凛冬呢?
但现在,整个真定县几乎所有的县民,怕是都要忙个不停了吧?
男人上工地搞建设,上部队搞训练,女人在公社、卫生处等等搞后勤,就连小孩儿,都被安排去了学堂,从小到大,都要上课学字!
哦,今天好像是星期六,小孩不用上课来着……
张燕一路穿行,内心里是越发感慨,人还是那个人,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可明明才时隔一两个月不到,黑山营寨的生活,却已经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
不过,唯一一件,他现在确信无疑,而过去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是,这个冬天,整个真定县,应该不会再饿死冻死一个人了!
“大统领!”
迎面走来两个明黄色工人服的男子,头上都戴着一顶红色鲜艳的安全帽。
“曾,曾力?”
张燕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曾力,他麾下黑山军中,鼎鼎有名的一个杀才!
印象中他整日蓬头垢面,满脸煞气,刀不离身,谁不顺他心意,就要拳打脚踢!
连同伴都怕他,不敢跟他同睡一房!
是那种双眼一瞪,就能吓得小孩子嚎哭不停的狠角色!
张燕曾亲自训斥过他,让他收敛一点,所以对他有印象。
可眼前……
曾力面颊干净,双眼清澈,咧嘴挂着憨憨的笑,哪还像个刀口舔血的盗匪?
简直就跟田亩中老实巴交的平民一样。
张燕恍惚一下,方才指了指曾力旁边的人问道:“这是……”
“回禀大统领,这是我兄长,曾刚。”
张燕恍然一下,才记起,曾力好像是有个兄长,但据说小时候发高烧,脑子烧坏了,说话断断续续,有点蠢笨。
果然,那曾刚笨拙地朝他笑了笑:“大,大统领。”
“我这已经不是大统领了,叫我老张就成。”
张燕扫过他们一眼:“阿力,你这身衣服,是做工去了?不参军了?”
说到这里,曾力脸上顿时红了,吞吞吐吐:“大统领恕罪,那太平道新军军法严苛,我,我这个,实在受不住,哈哈。”
军法严苛?
但太平道的部队待遇也很高啊!
入伍就能多分田地,还有四季常服、军饷等等各种优待福利,可不是普通做工能比的。
就张燕所见来说,凡黑山军原本的兵卒,没一个不想加入太平道军队的!
但他看了眼曾力脸上惭愧懊恼的表情,很快反应过来。
曾力不是不想加入太平军,恐怕是没通过测试!
——原黑山军,所有人马,虽然全都归入太平道,太平道却并没有直接收编黑山军原本的部队!
反而是直接打散了黑山军原本的编制,然后与太平道原本的部队集中混编整训!
这一点张燕很能理解,毕竟若不拆分编队,重新编排,那黑山军,仍然还是原来那个黑山军,他张燕一句话,就能令黑山军再度脱离太平道。
那位孟仙君,显然是不可能接受这种事的。
可问题是,改编、整训也就罢了,可太平道募兵,居然还要考试!
所有黑山军原部队,在与太平道混编一个月后,凡是不愿意加入太平军的,可以直接退伍,成为太平道治下的平民。
若是愿意加入太平军,则必须通过军职考试,才能够入伍!
从上至下,没有例外,就连张燕自己,虽然有个骑将的名头,但也是千辛万苦通过考试,方才真正上岗了的!
考试内容,包括军规条例、基础文字数字、日常行为规范分、体能测试、队列训练……等等各方各面。
哪怕这些都是一个月整编内,日常训练、学习的内容,但一场考试,仍然是直接淘汰了将近六成的人员!
他原本麾下,总共有五六万可战之兵,但最后真正进入入伍试用期的,只不到三万!
就连通过的,据说也还有不定期考察测试,必须完全通过,才能彻底成为太平军……
是以太平道的部队福利优渥至极,却也真没那么容易能拿的!
就像曾力,绝对是个英勇之卒,却无法通过测试,被淘汰下来。
张燕眉头舒展,曾力的表情更加惭愧。
“阿力,就没想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