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异象乍现。
森寒铁云越发凝重,几成黑云压城之势。
冷风呼呼,鬼哭神嚎,某种压抑的氛围弥漫开来。
程舟浑若无感,只觉前所未有的自在。
血脉之力仍在躁动,细胞意识仍在狂乱,构筑成干扰精神的一抹阴霾假,可现在的他,彻底解放心灵,早已今非昔比。
变天击地大法构筑的“梦境轮回”,已经化为一个精神磨盘,将投身其中的存在反复碾碎,反馈回再精纯不过的成长资粮。
“邪王”消散,“郡主”凋残。
当分识入灭,涅槃得解脱,程舟本体感同身受,旋即明心见佛,进入极为特殊的顿悟状态。
“那洛六法”最后一环的“迁识瑜伽”触发,心神之力反哺灵台,且流往顶轮梵穴的资粮,并不单止“裴矩”的最后遗产。
与之心识纠缠千百世,早就水乳交融、密不可分的敏敏特穆尔,同样沦为养分供应者。
双方当前状态,相当于在精神层面,持续着不死不休的特殊阴阳双修,或曰单方向的采补,乃至于不可逆的炼化。
像郡主娘娘这样的精修心神、有容乃大的大宗师,实属此方魔改时空绝无仅有的珍物,更是天造地设般,最适合当前程舟的补品。
换做其他任何人与物,效果都不可能如此显著。
程某人将其一口吞掉,压榨干净,心识便如同贪吃蛇般,以惊人速度进步成长,更在整个过程中压榨出无可估量的收益。
光是神魂大小,就吹气球般,比起先前膨胀了一番。
此时的他,唯有一句诗可以形容——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枷锁并非解开,而是硬生生撑破!
神魂越壮大,心念越强大,己身的控制能力就越精微准备,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事半功倍。
他很容易就重新掌控躯体,从肉身而来、源源不断的杂念、欲望、冲动,只能占据灵台微不足道的一角,被分门别类存放、安排得整整齐齐。
但程舟尚未满足。
仅是从神魂心识着手,不过是添油战术,抱薪救火罢了。
当躯壳承载的血脉继续强化,终有一日会灵肉失衡,遭受反噬,引发失控。
故而,他要对症下药,彻底釜底抽薪。
法相层次的心神之力,既然可以干涉物质实体,则代表着心识能够与外界产生交互,也就是具备独立存世的可能。
忆起“本心灵光”的种种概念,程舟生出许多明悟,念头瞬动,脱出躯壳。
就这念头的一脱,宛若金蝉脱壳的感受,程舟陡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心一轻,好像轻轻飘飘浮起来一样。
再转身,猛回头,眼前景物依旧。
四面八方都是饱受摧残,一片狼藉的战场遗迹。
唯一不同的是,程舟首度用“自己”视角,看见了自己的“肉身”。
准确的说,他整个人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的浮在“肉身”面前。
失去神魂主持的“肉身”,呼吸微弱,两眼紧闭,仿佛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晕死过去一样。
又因为精元血气大量消耗,往日的英武不复得见,从天界谪仙般的人物,变成博物馆待展览的木乃伊。
而神魂暴露在自然环境中,给程舟带来的感受相也当奇妙,就好像不通水性的人儿,离开摆渡工具,跃进江河湖泊。
稍微潮起潮涌,再有个浪头打过来,便会面临溺亡的危险。
程舟稍微推演一二,再计算相关数据,很快得出结论——
对于那些不够强大的修行者来说,单单月光夜风,就足以伤害到失去身体庇护的神魂。
白日里的暴烈阳光更加可怕,根本没法经受光线洗礼,可谓是见光就死。
就程某人打过交道的习武之人来说,至少宗师级数的神魂,才能尝试出“阴神”而夜游。
毕竟内家武道主要侧重“真气”修行,兼之淬炼“心灵”,于其他方面的提升并不显著。
不过,倘若花费时间,慢慢适应水势,逐步游荡向远处,也能一定程度强化神魂,假以时日仅凭意念就可以移物。
但程舟不同,他本身就极为强大,神魂好比巨鲸,如今回到水域,只是稍微的不习惯,便凭借本能随意遨游。
更关键的是,程舟捕捉到了冥冥之中,神魂与肉身之间的一抹特殊联系。
虚空好似存在一条无形甬道,使得肉身无时无刻产生的心念,仍可以传输给神魂。
故而肉身越是强悍,神魂则能出壳越久。
但失去神魂主持的肉身,没有特殊之处的话,就会逐渐变得虚弱,乃至于大病一场,最后濒临死亡。
通俗来讲,那就是饿的。
毕竟肉身存在世上,仍需同天地万物,即外部系统产生交互,从中获取维持维续的资粮。
神魂的机制同样,甚至摆脱不了,来自肉身的单一摄取渠道。
或许是出身世界带来的烙印吧,程舟的理解领悟,从来都是那么朴素,没有多少玄乎其玄、神乎其神的地方。
既如此,那就把神魂强化到,与肉身别无二致!
程舟想干就干,全功率运转“那洛六法”,神魂仿佛变成了个深渊黑洞,从敏敏特穆尔以及肉身汲取资粮。
沛莫能御的吸力,瞬息增大何止数倍。
“梦境轮回”当中,真我消散大半、不堪采伐的绍敏郡主,又遭了一记直抵心灵最深处的重击,彻底丧失反抗之力。
若非难以磨灭的执念,仍在运转“变天击地大法”,凭借这门永动机式的精神奇功,自前世今生凝聚潜能,她甚至没法再支撑下去。
而立足现实层面的肉身,则在程舟竭泽而渔的压榨下,被刺激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这具几与木乃伊无意的躯壳,就好像烧干的蜡烛般,融化成一团肉泥。
接下来,血肉呈现的鲜红越发浓艳。
肉泥潮水般滚动扩张,每一枚细胞都在发出呐喊。
那是不想去死的“集群意识”,在渴望并寻求能量的补充。
而最快的途径莫过于,程舟随身携带,以“紫龙玄甲”隔绝封印的“决剑”,再加上还没有合适利用方法的“虬龙丹珠”。
残剑魔性自具,蕴藏麒麟魔血,丹珠更相当于,杂属蛟种精怪的修为菁华,就算不考虑毒性,光是药力元气便足以撑爆寻常宗师。
三者交汇,顿时产生激烈反应,彼此吞噬,互相融合。
甚至肉团还像胚胎般,获得了全新的生命,贪婪吞吃着周围一切,从绍敏郡主、三渡老僧的残迹,再到草木竹石都不放过!
等到杨南琴、黛绮丝、张无忌等人扫荡完毕,中原群雄聚拢过来,映入眼帘的场景,便是神魔小说、故事话本都不会描述的“邪性”。
足足百米长、小山包似的柱状“妖魔”,大半截插入山腹,小半截被鳞甲层层包裹,暴露在地面上的其他部分则是午餐肉一样的颜色,密布着类似肌腱和筋膜的结构,还轻微地蠕动。
粗大的血脉贯入地层,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宛若死死咬住山川的口器,想要从中汲取滋养己身的养分。
随着震动的加剧,蛛网状的裂缝扩张,猩红的缝隙中满是黏稠的红浆,仿佛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何,何方妖物!”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难不成是鞑子做了邪法......”
黛绮丝下意识捂住嘴巴,张无忌倒吸一口凉气,古墓仙子也神色凝重。
定性最差的崆峒五老,直接吓得后退两步,有些语无伦次,深呼吸了几下,才意识到有点太没面子,又稍微走回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倘若真要跟眼前异物交手,很难说这几位还剩多少胆气。
只有宋远桥这位武当领导人,养气功夫最佳,开口询问辈分大上两轮的易天行。
“易前辈,你与恩师相交多年,阅历远超我等后生晚辈,可曾听闻过神鬼妖邪之事?”
这位与张三丰年纪相差无几,应该是当今武林岁数最老的绝世剑客,也不禁摇头:
“今日之前,易某向来敬鬼神而远之。”
也怪不得他们心神不宁,实在是世界观遭到强烈冲击。
毕竟眼前玩意,画风即便放在此方魔改得不成样的“倚天时空”,也有点太出格了。
本以为迎来的是欢庆胜利,再不济大家伙并肩子上,跟元廷妖女来个无须讲江湖道义,可谁也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妖异的玩意。
杨南琴与黛绮丝二女,内心更是翻起惊天骇浪。
她们一个与程大猪蹄子心有灵犀,另一个剑鞘匹配度拉满,当然分辨得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机。
可事情怎会变成如此?
又该如何助情郎|主人一臂之力?
………………
程舟并没有理会陆续增多的旁观者,而是全心投入到神魂修行。
他即将跨越,最为关键也最为危险的屏障。
其实众人误把眼前异物当场“妖魔”,也不算全错。
倘若程某人的神魂消亡,这具转化为胚胎阶段的肉身,并不会彻底死去。
反而会凭借超凡血统,不断的生长壮大,直到天长日久,混乱的细胞意识重新通灵,变成类似精怪的存在。
而程舟选择神魂回归肉身的话,也会坐困愁城,受到强化数十倍,并浑合魔性、龙性的细胞意识反噬。
所以他唯有大成大就,否则就会大亡大败。
所谓不疯魔,不成活,这种冲动到偏执的狂性,自然源于赵敏带来的点滴影响,也是她唯一造成的战果。
但程舟只当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他只会胜,不会败。
在猛烈吸收心念力量,神魂提升到极限的同时,他渐渐地触摸到了那层横跨生死之间,一股无形的屏障。
如果堪破了这层屏障,他就能彻底脱离肉身束缚,长存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