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林正宇把最后一行字敲完,关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学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新闻链接,
【又一起“醉驾入刑”:凌晨摩托车,被判危险驾驶罪】。
底下截图里,评论刷得飞快:
“喝点酒骑个摩托也要判刑,法律太死板。”
“判就判吧,法院至少要把话说清楚。”
“这些法官,只知道看数字,不知道人家家里啥情况。”
眼前那几个句子跟白天政工信息里的兼顾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对在了一起。
一个是上级的表扬,一个是普通人嘴里的太死板。
他合上屏幕,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却绕着一个念头打圈:
那些写在判决书里的道理,卷宗里的人听得懂,爸妈那种人,看不看得懂?
……
开门,屋里电视开着静音,吴芳在沙发上打毛线,林国清戴着老花镜翻报纸。
“今天怎么回来得还挺早?”吴芳抬头。
“嗯,早点回来了。”林正宇换鞋,把公文包放在边上。
茶几上摊着一张晚报,头版角落里一条小新闻很扎眼:
【某地醉驾案判缓刑,舆论褒贬不一】。
吴芳用毛线头点了点那行字:“你们最近老多这种醉驾案?”
“对。”林正宇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现在这种案子多。”
“我看新闻上说得乱七八糟。”吴芳嘀嘀咕咕,“一会儿说从严打击,一会儿又说要宽严相济。”
“我们只会觉得,这人挺可怜,那个人怎么又判得这么重。”
她抬眼看儿子:“你给我们讲讲,到底咋回事?”
林国清也把报纸折好,眼神落过来。
“……不是一喝酒就判刑,要看有没有达到醉酒标准,还要看具体情况。”
吴芳听了半天,最后只记住一句:“总之,喝了酒就别开车。”
“那要是像你上次说的那个,半夜乡下路上骑摩托,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也一样要判?”
“那他确实倒霉。”
“不是倒霉不倒霉的问题。”林正宇放慢一点,“法律要画条线,总得有个标准。”
“但标准怎么用,能不能把话讲明白,这个确实是我们的事。”
吴芳“哦”了一声:“反正你以后给我们讲的时候,别老念那些多少条多少款,我记不住。”
“就按我们这种法盲能听懂的说。”
林国清笑了一下:“你妈说得对。”
“现在网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要是有谁能把案子说清楚一点,大家也不至于光骂法官。”
原来吴芳在这里等着,爱屋及乌,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别人口中的糊涂官。
……
洗完澡回自己房间,已经十点半。
书桌上还摊着那本小开本《刑法》,翻在第二十条那一页。
他把书合上,打开抽屉,掏出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开机的风扇声有点大,屏幕慢慢亮起来。
浏览器主页上还是某搜索引擎的新闻页。
侧栏一列推荐里,赫然有几条熟悉的标题:
《基层法官谈醉驾入刑》《一个检察官眼中的正当防卫》。
点进去一看,署名要么是“某市中院法官”,要么是“某市检察院”。
文章里有干货,也有不少套话。
他看着,又想起吴芳刚才那句:
“别老念多少条多少款,我记不住。”
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点开了“注册公众号”的页面。
系统提示要先弄个邮箱、再认证手机号。
一串信息填完,出来一个空白主页。
“公众号名称:”
输入框闪着光标。
他先打了“郡沙县法院刑庭随笔”,想了想,又全选删掉。
再打“某县小案本”,还是觉得太露身份。
最后,他敲上四个字:
“小城判官”。
简介一栏,他写:“记录一些刑事案件背后的法律常识,只用老人都听得懂的语言讲道理。”
注册完成,系统弹出提示:
【恭喜,你已经成为公众号“小城判官”的管理员。】
他顺手又开了一个微博,用同样的名字,头像用的是一张剪影,一本翻开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