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息下去。
周德明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江卫东同志的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我要说一句。这次的事情,不是针对谁个人。是程序出了问题,证据出了问题。”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以后办案,该有的程序一个不能少。录音录像要全程,讯问时间要规范,体检记录要如实填写。谁再出这种问题,就是下一个江卫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德明坐回椅子,摆了摆手。
“散会。”
……
当天晚上。
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
门面破旧,油漆斑驳,里面只摆了四五张桌子。
江卫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桌上摆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半瓶已经下了肚。
几盘小菜摆在旁边,花生米、拍黄瓜、卤猪耳。
菜几乎都没有动过。
饭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认识江卫东。
以前江卫东破了案,经常半夜来这儿吃碗面条。老头总是多给他加两块肉,不多收钱。
今天老头看见江卫东一个人来,脸色不太好,也没多问。
只是默默多炒了一盘下酒菜,放在他桌上。
江卫东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液灼烧着喉咙,辣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外面的街灯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喝了一口酒,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脑子里闪过下午在法院走廊上的那一幕。
那个年轻法官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卑不亢。
“……有些东西我们看不见,它就一直在那里。”
江卫东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婆早就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
江卫东没开灯,摸黑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旧书柜,里面塞满了卷宗复印件和各类书籍。
他打开书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锁着的。
他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小钥匙,打开盒子。
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
几个奖章,擦得亮亮的,看得出来一直在用心保养。
几本立功证书,红色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
还有那张剪报。
《郡沙日报·郡沙神探连破三案》。
江卫东把剪报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上面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挂着红绶带,正从领导手中接过奖杯。
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五年前?六年前?
他记不清了。
江卫东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攥紧。
纸张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皱褶声。
他想把它揉成一团。
扔掉。
烧掉。
就当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攥紧的手指,又慢慢松开。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剪报摊平,用手掌轻轻抹了抹。
然后他把它重新塞回铁皮盒子的最底层。
压在那些奖章和证书下面。
他关上盒子,锁好,放回抽屉。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江卫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自己刚当刑警的时候。
那时候破案靠什么?
靠一双腿,一张嘴,还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蹲守、追踪、审讯。
有时候一个案子蹲上十天半个月,吃住都在车里。
有时候审讯一个嫌疑人,三天三夜不合眼。
那时候没人跟你讲什么录音录像,什么程序规范。
只要能破案,只要能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就是好样的。
现在呢?
现在人家要的是录像和程序。
江卫东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至少在他看来,他没有做错什么。
那个叔侄俩确实打了人,确实把人打成重伤。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把该说的说出来。
但现在……
现在没人在乎这些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老婆还没睡。
江卫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
今晚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