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
周二上午十点。
刑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李领着钱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林法官，新材料到了。”
小李把卷宗往林正宇桌上一放就离开了，看来立案庭确实挺忙的。
钱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们那份裁定书，可把他们逼得够呛。”
林正宇正在看电脑，闻言抬起头。
“什么意思？”
钱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你那句补充侦查应当重点收集客观证据，公安那边研究了三天。”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江卫东亲自带人跑现场，灰头土脸的干了好几天，把周边能调的监控全调了一遍。”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卷宗上。
“调出什么来了？”
钱峰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份材料。
“你自己看。”
林正宇翻开卷宗，第一页是补充侦查报告。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饭店斜对面的银行网点监控？”
“对。”钱峰点头，“这个角度比饭店门口那个清楚多了。虽然也不算高清，但能看见人。”
林正宇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监控截图。
画面比之前那段模糊的录像清晰不少。
能看见饭店门口有几个人在推搡。
其中一个穿黑衣服的身影格外显眼，身材高大，动作幅度很大，腿脚一直在动。
林正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黑衣服的是谁？”
钱峰摊开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补侦的时候，公安又找了两个证人。一个是饭店的服务员，上次那个李明辉漏掉的同事；另一个是当晚路过的行人。”
林正宇接过那份笔录，快速浏览。
第一份是服务员的证言。
“……当时我在后厨洗碗，听见外面有响动，就出来看了一眼。我看见有个高个子穿黑衣服的男的，踢人踢得最狠，一脚一脚的，那人都倒地上了还在踢……”
第二份是路人的证言。
“……我骑电动车路过，看见饭店门口有人打架。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动作特别大，好像在用脚踹什么人。我当时害怕，就赶紧骑走了……”
林正宇放下笔录，沉默了几秒。
“两个证人都提到了黑衣大个子。”
“对。”钱峰点头，“而且都说踢得最狠的是这个人。”
林正宇翻回监控截图那一页，盯着画面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王建军和王小刚当晚穿的什么衣服？”
钱峰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材料。
“抓获经过里写了。王建军穿灰色夹克，王小刚穿深蓝色外套。”
他顿了顿。
“都不是黑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慧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
“那这个黑衣服的人是谁？”
钱峰耸耸肩。
“不知道。监控画质不够，看不清脸。证人也说不清具体长相，只记得身材高大、穿黑衣服。”
林正宇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起诉书呢？”
“改过了。”
钱峰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份文件。
“新的起诉书。”
林正宇接过来，翻开。
他的目光在起诉书上快速扫过。
果然，措辞变了。
认罪供述的引用几乎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中性的表述。
“……争执过程中，被告人王建军、王小刚与被害人赵磊发生肢体冲突。现有证据显示，二被告人参与了对被害人的殴打行为，但致伤的具体手段及各被告人在伤害行为中的具体作用，因现场监控画质有限、证人证言存在出入，尚存一定争议……”
林正宇的目光在最后一段停住。
“……综上，本院认为，现有证据能够证明被告人王建军、王小刚参与了针对被害人赵磊的斗殴行为，但对致伤手段的具体认定存在一定争议。另，根据补充侦查所获监控及证人证言，案发现场存在第三人参与斗殴的可能，该第三人在案中的地位及作用，建议法院审慎评估。”
林正宇合上起诉书，抬起头。
钱峰正看着他。
“看到了吧？”钱峰说，“致伤手段有争议，就写有争议；有第三人的可能，就写有第三人的可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但定性没变。故意伤害罪，参与斗殴，这个我们还是坚持的。”
林正宇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翻开卷宗，把那几份新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银行网点监控、服务员笔录、路人笔录……
每一份材料他都仔细核对了时间、地点、内容。
朱慧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正宇哥，这个黑衣服的人……会不会才是打人最狠的那个？”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材料，看向钱峰。
“检察院对这个第三人是什么态度？”
钱峰叹了口气。
“说实话？”
“说实话。”
钱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我们内部也吵过。有人说应该追查这个黑衣服的，有人说证据不够、查不下去。”
他顿了顿。
“最后罗科长拍的板。现有证据不足以确定第三人身份，也不足以确定第三人与致伤结果的因果关系。所以起诉书里只写建议法院审慎评估，把球踢给你们。”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换句话说，这个问题你们不想碰。”
钱峰摊开手。
“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监控看不清脸，证人说不清长相，王建军和王小刚又咬死说不认识什么黑衣服的人。你让我们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