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华叹了口气。
“原审法官叫李钢，当时在那边中院刑一庭当主审。案子到他手上的时候，口供、物证、证人证言全齐活儿，证据链看起来没问题。”
他顿了顿。
“但有个细节被忽略了。被告人在庭上曾经提出过异议，说自己是被打才认罪的。当时辩护律师也申请过排非，但李钢没启动。”
林正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周明华继续说：“他当时想的是，证据链完整，被告人又没拿出刑讯的直接证据，没必要节外生枝。结果呢……”
他摇摇头。
“结果案子出了问题，上面追责。李钢因为没启动排非被审监庭提请问责，三年的提拔黄了，现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
林正宇沉默了。
周明华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
“小林，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吓你。我是想说……”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林正宇。
“你这排非程序启动得对。”
林正宇愣了一下。
周明华笑了笑。
“被告人当庭提出异议，辩护人正式申请排非，你依法启动听证。这叫程序合规。将来不管案子怎么判，你这一步是站得住的。”
他喝了口汤，放下碗。
“要是你今天没启动，过几年案子出了问题，到时候我坐在审监庭翻你的卷宗，看见被告人当庭指认刑讯、辩护人申请排非，而主审法官无动于衷……”
他摇摇头。
“那你可就说不清了。”
林正宇点点头。
“我明白。”
周明华站起身，端起餐盘。
“行了，不打扰你吃饭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对了，你们刑庭现在搞这些程序，既是进步，也是给我们审监庭将来少找工作。”
他笑着摆摆手。
“好好干。”
说完，他端着餐盘走了。
林正宇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周明华说的那个案子，他确实听说过。
当时法律界都在讨论，什么是原审法官的审查义务，什么是排非程序的启动标准。
他记得当时有人说过一句话：排非程序是法官的护身符。
启动了，哪怕最后不排除，你也有个说法。
不启动，万一以后出了问题，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林正宇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护身符。
他想的是，如果那个案子的原审法官当时启动了排非程序，认真查了一遍，也许那个被告人就不用等到执行前才被发现问题。
也许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会不一样。
林正宇放下筷子，端起餐盘。
他没有在食堂多待，匆匆吃完就往办公室走。
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
调证清单要给黄庭审定。
听证时间要跟侦查机关确认。
讯问录像要调过来仔细看。
还有王建军和王小刚，那两个在法庭上崩溃大哭的人。
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还是像赵磊的父亲说的那样，在装可怜？
林正宇不知道。
真相永远是被埋在历史的尘埃中的，自己能做的只是利用可靠的证据去印证各方的说法。
然后依法判决。
他推开刑庭办公室的门。
朱慧正坐在电脑前，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正宇哥，调证清单电子档我整理好了，您看一下。”
林正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错，越来越熟练了。”他点点头，“送给黄庭看看。”
“好。”
朱慧应了一声，拿着材料往隔壁走去。
林正宇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他之前整理的案件时间轴。
从10月15日晚案发，到10月16日凌晨抓获，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讯问，再到入所体检、口供变化……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