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林正宇。
“我的建议是，判决说理里要专门写一段，说明本案的特殊性：以逃避责任为目的、针对特定被害人的集中攻击，并且造成了严重后果。”
黄罗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道理。正宇，你怎么看？”
林正宇合上面前的笔记，抬起头。
“我的意见很明确：数罪并罚。”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原因有三。”
“第一，两个行为侵害的法益不同。交通肇事侵害的是被害人的生命健康权，是过失犯罪；发布不实视频侵害的是被害人的名誉权、人格尊严，是故意行为。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两个行为之间有明显的再犯意志启动。周明撞人是12月5日，发布视频是12月8日。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完全有时间冷静下来、思考后果。但他选择了剪辑视频、编造字幕、上传发布。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用想象竞合或者牵连犯的理论，把两个罪名吸收成一个，会向社会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网暴只是肇事的附属品，不需要单独承担责任。”
林正宇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李强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被车撞了。他的伤只是轻伤一级，完全可以康复。他之所以死，是因为被那段视频、被那些评论、被那些人肉搜索逼得无路可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果我们在判决里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在网上造谣诽谤、煽动仇恨、把一个无辜的人骂到自杀，只要前面有个交通事故做引子，就可以打包处理、从轻发落。”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法律应有的态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罗生开口了。
“我同意数罪并罚。”
他看向老张和刘谨。
“你们呢？”
老张点头：“同意。”
刘谨也点头：“同意。量刑建议呢？”
林正宇翻开笔记。
“交通肇事罪，考虑到肇事逃逸情节，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寻衅滋事罪，考虑到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
黄罗生沉吟片刻。
“这个案子影响大，我建议上审委会，让全院一起把这个责任扛了。”
老张点头：“应该的。这种案子，合议庭自己扛不合适。”
刘谨也表示同意。
黄罗生看向林正宇。
“你准备一下材料，写一份汇报提纲。重点把数罪并罚的理由、判决说理的边界、可能引发的争议都写清楚。”
“好。”
黄罗生站起身，准备散会。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林正宇，神情严肃。
“判决书的说理部分，要写得扎实。不光要解释为什么定两个罪，还要解释为什么这种情况下必须定两个罪。”
他顿了顿。
“网络暴力和刑事责任的边界，这个话题很敏感。我们这个判决，可能会成为将来类似案件的参考。所以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
林正宇点头。
“我明白。”
老张站起身，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小林，这案子交给你，我放心。”
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写，写出个样子来。”
林正宇看着这位一向严苛的老法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张法官。”
……
散会后，林正宇回到自己的工位。
朱慧已经把合议记录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
“林法官，还需要什么？”
林正宇翻了翻记录，点点头。
“帮我把周明案的所有材料再整理一遍。起诉书、证据目录、补充调查材料、庭审笔录，按时间顺序排好。”
“好。”
朱慧转身去忙。
林正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构思审委会汇报的提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