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真君心头一凛。
他未曾料到，以财力强买因果的荒唐神通，竟能做到这一步！
但这抹惊讶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深沉的杀意。
即便撕开一道缝隙又如何？
九重山下，依旧是绝地。
可就在那裂缝出现的刹那。
洛青衣心神空明。
她感应到了。
感应到秦兰妃以【仙玉天】三分之一底蕴为代价，为她换来的这转瞬即逝的绝佳时机。
她，不会辜负！
洛青衣横剑于胸前。
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指腹压住冰凉剑脊，从剑柄抹向剑锋。
嗡——
一声清越剑鸣，压过了九重山岳的轰鸣。
她身后的紫府天地【谒命庭】骤然大亮。
那满庭原本静止的古朴竹简，此刻竟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
无数枚竹简飞上半空，自行展开。
其上文字流转，记载着烈山真君磊景的，这一生的命数轨迹。
一幕幕画面浮现——
三百年前，他为镇压地脉浩劫，被火煞反噬，法身险些崩裂的创伤。
两百年前，他为磨砺拳锋，与东海深处一尊堪比紫府后期的妖王搏杀，被其天赋神通洞穿左肩的旧痕。
百年前，他冲击紫府后期瓶颈，引来天劫，被九道劫雷劈得血肉模糊的劫数。
……
那是他曾受过的伤，曾历过的劫。
这些伤，虽已愈合，但因果犹在！
“问刑！”
洛青衣声音响起，剑指猛然向外一引。
“去。”
刹那间，万千法剑齐鸣，倒悬起飞！
每一柄剑，都承载着烈山真君“过去”的一道劫数，一道伤痕。
在那漆黑压抑的水墨画境之中，竟生出一副星河倒悬、天光坠雨的宏大异象。
剑如雨落！
不斩肉身，只斩过往！
“哼！”
烈山真君看着那漫天坠落的青色剑雨，心中警兆大作。
但随即冷哼一声。
他修行三百载，以力证道，何曾畏惧过任何攻势？
随后双臂一振，【炼嶂】法理催动至极致。
身山峦虚影流转，磅礴如实质。
欲以九重山岳之势将其镇压！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剑光，竟无视他的法理，视若无物地穿过了山岳虚影。
嗤！嗤！嗤！
剑锋入肉之声，连绵不绝。
第一道剑光刺入了他的双腿膝盖。
紧接着是胸腹、眉心、丹田……
万千剑光如流星坠地，精准地刺入了他漫长修行岁月中，每一处曾经受创的位置。
星河落尽。
片刻间，烈山真君法身便已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无数细密的剑痕遍布全身。
鲜血自创口中飞溅而出，染红了肌肤。
“为何……”
烈山真君低头，看着身上的伤口，眼中带着不解。
他的法身，他的法理，竟对此剑毫无作用。
“因为，这本就是你受过的伤。”
洛青衣的声音自剑雨之后传来。
“已有之伤，后必再有。”
“这是你命格中早已刻下的痕迹，是你的‘过去’。”
“所以这些剑，你拦不住。”
“哈！原来如此！”
烈山真君咧嘴一笑。
体内浓郁至极的碧绿生机轰然爆发。
那是源自蓬莱传承，与长生木同源的“长生”法理。
生机涌动之下，他身上那成千上万道剑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断骨重续，血肉再生。
烈山真君伤势尽复，除了衣衫破碎，气息竟不减反增！
他抬手，拂去嘴角的一缕血迹，
动作轻慢，尽显睥睨。
“引动过往劫数，确有几分门道。”
“很好。”
“但……还不够。”
烈山真君双手负后，俯瞰洛青衣。
“过去的劫数，我既能踏过一次，便能踏过千次万次。”
“此剑，于我无用！”
声如洪钟，震得画境空间嗡嗡作响。
这便是紫府后期的底蕴，这便是以力证道的自信。
只要不能一击将其彻底抹杀，过往一切伤痛，不过是淬炼他法身的炉火。
他能接洛青衣一剑，可洛青衣与秦兰妃能接他一拳否？
面对烈山真君的嘲弄，洛青衣神色未变。
她从一开始，便没指望以“过去”之劫，能真正斩杀这尊根基厚重的老牌真君。
方才那万千剑光，不过是消耗。
真正的杀招，在“未来”。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
眉心那道霜青色的剑痕，光芒骤然收敛。
内蕴化作一点极致的、深邃的青芒。
【谒命庭】再变。
庭中，那卷记载着磊景命格的竹简之上。
原本模糊不清、代表着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或许他会重伤逃遁，或许他会反杀三人，或许他会寿终正寝……
但在这一刻。
洛青衣手中的仙剑发出了一声凄厉剑鸣。
那是仙剑有灵，感应到了即将承载的恐怖因果。
“碎。”
洛青衣轻叱一声。
所有的“未来”，在此刻被尽数破碎！
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变数”……
在这一刻被她以剑意强行斩断！
无数文字消散于虚空。
最终，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只剩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色大字——
【死劫】
这就是洛青衣为烈山真君选定的未来。
唯一的未来！
洛青衣伸出左手，对着那卷竹简，隔空一握。
“来。”
竹简之上那两个血字，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破空而出。
径直融入她身前悬浮的仙剑【青衣】之中。
嗡——
仙剑剧烈一颤。
原本通体霜青的剑身上，浮现出一道蜿蜒的血色纹路。
那是“命数”的具现，是“因果”的显化。
洛青衣握住剑柄的右手猛然一沉。
这一刻，这柄三尺青锋，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因为它承载的，是一尊紫府真君注定到来的“死劫”！
这股重量，甚至超过了烈山真君的九重山岳！
唯有仙剑之锋，方可承载。
唯有洛青衣之命，方可斩出！
洛青衣脸色苍白，显然这一剑对她的负荷亦是极大。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此时，秦兰妃以金玉之气撕开的那道裂缝，正处于将合未合之际。
那是唯一的破绽。
也是通往烈山真君命门的唯一路径。
洛青衣提剑。
剑尖拖地，划出一道深邃的沟壑。
随后，一剑递出！
剑锋所指，天地失声。
唯有洛青衣的声音，隔着虚空，在烈山真君耳畔响起。
“过去的劫数，你确实已踏过。”
“但注定死在今日的你……”
“又该如何，踏过这未来的死劫？”
面对那柄承载自身“死劫”的一剑。
烈山真君杀意不减反增，竟化作纯粹的战意。
他没有选择退避。
身后是三百年的愧疚与执念，身前是无路可退的杀局。
既如此，何须再退！
“好！”
烈山真君一声暴喝。
声浪如重锤，将周遭残存的水墨画境震得寸寸龟裂，露出外界深海的幽蓝。
“吾镇压地脉三百年，自问法身已至此境巅峰。”
烈山真君声如洪钟。
残缺的下半身与山岩死死咬合，气势却在这一刻极尽升华。
“今日便以这残躯，以此生最强一拳，来称量尔等天骄斤两！”
话音落下，烈山真君不再维持那镇压天地的【九重山】之势。
烈山真君双目圆睁，双臂猛然向内一揽。
悬于天穹之上，那遮天蔽日的九座巍峨黑山虚影，在此刻竟齐齐一震。
九山崩塌，化作九道纯粹到极致的漆黑流光。
顺着其天灵、双肩、背脊……
如长鲸吸水，尽数倒灌回体内！
轰隆——
烈山真君那本就魁梧的法身再度暴涨，每一寸肌肤上山峦纹路流转。
所有的“重”，所有的“山”，所有的“势”。
在这一刻，被他以无上法力强行压缩、凝练，尽数汇于右拳之中。
烈山真君缓缓抬起右臂。
五指一根根收拢，直至握紧。
那一拳周围的空间，竟承受不住这股极致的“重”，彻底坍塌。
那是一点极致的、纯粹的黑暗。
一个连光线、神念、乃至法理都无法逃逸的漆黑原点。
烈山真君向前踏出半步。
腰部扭转，力发于地。
他挥拳。
漆黑的拳头承载着九座大山的意蕴，直面那道血色剑光。
此拳，即是九重山！
九重山下无生还！
面对这极尽升华的一拳。
洛青衣神色不变，心神空明。
她法力奔涌，识海内的紫府天地【谒命庭】几乎被抽干，供养手中仙剑！
烈山真君之强，远超之前谢吞玄道侣二人。
但她不看那一拳有多重，不看那威势有多强。
她只看“因果”，只斩“死劫”。
洛青衣将身躯微微压低，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左手双指并拢，轻轻搭在剑柄末端。
这是剑修最基础，亦是最稳固的起手式。
随后，洛青衣向前踏出一步。
提剑！
递剑！
动作轻盈，如春风拂过柳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