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吞玄低咳一声,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重新挺拔如松。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楚衣辞。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那是百年道侣修来的默契。
死则死矣。
但这世间,从未有真君束手就擒。
“蓬莱也好,大赢也罢。”
谢吞玄大袖一甩。
“想让我二人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却是痴心妄想!”
“想要我二人项上人头,那便拿命来填!”
轰——
气机冲霄而起。
那濒临崩塌的【镜沕渊】与【玄夜池】,竟在这一刻强行稳住,重新铺展开来。
一片幽暗深邃的渊,一汪清冷死寂的池。
两方法理再次交融,化作那片漂浮着无数镜光的暗夜星河。
虽残破,却依旧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他们竟是要以残破之躯,行撼天一击。
松鹤真君见状,眉头微皱。
身后古松虚影摇曳,正欲抬手镇压这困兽之斗。
“松鹤前辈。”
一道清冽之声,却先一步拦住对方。
洛青衣按剑而立,头也未回。
“此乃青衣入道第一战。”
洛青衣抬眸,视线锁死在谢吞玄夫妇身上。
“观海鉴心宗曾截杀于我,阻我道途。”
“此番因果,当由青衣亲手了结。”
松鹤真君闻言,抬起的手掌微微一顿。
初入紫府,境界未稳,便要独战两尊紫府真君拼死反扑?
但他看到了洛青衣身后那座若隐若现的【谒命庭】,看到了那倒悬于庭中的万千法剑。
“可。”
松鹤真君收回气机,后退一步,立于裴云身侧。
“既是因果,便由小友自取。”
天地间,风雪骤急。
裴云按刀而立,并未出声阻拦,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道青色身影。
他知道,这是洛青衣的立威之战。
也是她向这东海宣告“青衣镇抚使”归来的檄文。
“好一个大赢镇抚使。”
松鹤真君一退,谢吞玄与楚衣辞二人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谢吞玄望着孑然独立的洛青衣。
紧绷的面容忽然一松,竟是笑了。
只是那笑意比风雪更冷:
“初入紫府,便想拿我夫妇二人试剑?”
洛青衣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与她性命相修的仙剑。
随着她的动作,身后那座巍峨的【谒命庭】,轰然洞开。
那是一方浩瀚无垠的虚空庭院。
庭中无日月星辰,亦无山川草木。
唯有成千上万枚古朴的竹简,自虚无中垂落。
每一枚竹简之上,都以古老云篆刻录着一行行细密的文字。
在庭院深处,悬着一柄柄样式各异的长剑。
剑尖朝下,透着裁决生死的森然。
这便是洛青衣的道。
不修山水,不问长生,只掌命数,只裁生死。
“观海鉴心宗,千年恩怨,起于蓬莱,今日亦当终于此地。”
洛青衣声音落下,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
【谒命庭】内,两枚原本静止的竹简骤然亮起。
“来了!”
谢吞玄心中一沉,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与楚衣辞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两人同时掐动法诀。
“镜花水月,大千一梦!”
哗啦啦——
那片由【镜沕渊】与【玄夜池】融合而成的暗夜星河,瞬间沸腾。
无数破碎镜光冲天而起,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洛青衣的身影。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与此同时,一轮巨大残月自深渊中升起,洒下冻结神魂的寒光。
镜中人影齐齐举剑,向着真实的洛青衣刺来。
虚实转化,真假难辨。
这正是观海鉴心宗赖以成名的手段。
以虚乱实,将敌人拖入无尽的镜中幻界,活活耗死。
面对这足以让同境修士手忙脚乱的杀招,洛青衣神色却无半点波澜。
她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那漫天镜影,素手轻扬。
手中两卷竹简,自行展开。
【谢吞玄,于东海「黑石海沟」斗法,遭「覆海妖君」水行神通反噬,重伤三月。】
【楚衣辞,修行「阴月鉴心」,强行引太阴之力入体,神魂遭寒气侵蚀,冰封数月。】
这是他们修行路上曾遭遇的劫数,是烙印在命格深处的痕迹。
此刻,随着洛青衣的意志,这两桩陈年旧事,竟化作了眼前的杀伐。
只见那两枚竹简上的文字瞬间化作两道流光,没入庭院深处。
下一刻,两柄悬空长剑骤然出鞘。
一柄通体缭绕覆海剑气,一柄遍布森白太阴剑气。
裹挟着紫府之威,径直斩向谢吞玄夫妇。
“来得好!”
谢吞玄低喝一声,脚下那片漆黑深海骤然翻涌。
一面面由极致黑暗凝聚而成的水镜拔地而起,层层叠叠,挡在二人身前。
“镜花水月,虚实相生!”
“洛青衣,你于过往斩出的命数之剑,未必能斩到此刻的真实!”
两柄法剑,轰然斩落!
无视那层层叠叠的黑镜,直接落在谢吞玄两人法身之上。
“嗯?”
谢吞玄忽觉体内法力一滞。
一股早已被遗忘在岁月中的熟悉刺痛感,毫无征兆地从法身深处爆发。
三百年前那一战的情景重演,那股霸道妖力凭空出现。
“噗——”
谢吞玄身形剧震,一口逆血喷出,周身法理运转出现了瞬息的凝滞。
漫天镜影,随之黯淡了三成。
“夫君!”
楚衣辞面色微变。
她来不及细想,只觉神魂深处,一股极致阴寒之气凭空炸开。
那感觉,与两百年前走火入魔时一模一样!
饶是她已入紫府,神魂坚韧。
亦被这突如其来的“旧伤”冻得思维迟滞,身躯凝结出一层白霜。
“这是……”
“言出法随,强制应验?”
“不……不对。”
松鹤真君眸光一凝。
他未曾感知到新的法理降临,那两道剑气仿佛凭空而生,直接作用于谢、楚二人的法躯。
他看到谢吞玄身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妖气,看到楚衣辞体表凝结的阴寒白霜……
那并非幻术,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伤,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岁月中强行“借”到了此刻!
老道人握着拂尘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的法理!
“原来如此。”
谢吞玄强行压下体内乱窜的气机,死死盯着洛青衣。
“我师弟寒镜与你一战,被你斩断一臂,伤口无法愈合,只当是你剑意诡异。”
“却未曾想,你修的竟是‘命数’之道!”
谢吞玄声音在法理的共鸣下显得格外空旷。
“久闻大赢镇抚使洛青衣,本命神通,可断人生死。”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
洛青衣神色淡漠。
“既知我道,便该明白。”
“入了我的【谒命庭】,你们的过去、现在、未来,皆在我的掌中。”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再是点。
转而五指张开,对那两卷竹简轻轻一握。
哗啦——
庭中,那倒悬于梁上的万千长剑,齐齐发出震天剑鸣。
随着洛青衣的动作,数十柄长剑骤然落下。
化作一道道霜青色流光,向着谢吞玄二人攒射而去。
每一道剑光,都对应着一桩“劫数”。
有“斗法重伤之劫”,有“法宝反噬之劫”,亦有“天雷轰顶之劫”。
这些本该发生在过去,或是未来的灾劫。
此刻被洛青衣以【谒命】法理强行凝聚,化作了眼前的必杀之剑!
“不好!”
谢吞玄与楚衣辞神色一沉。
两人再不敢有半分保留,将自身紫府天地催动到了极致。
【镜沕渊】化作一道吞噬万物的漆黑漩涡,试图将那漫天剑光尽数吞噬。
【玄夜池】中那轮残月更是光华大放,洒下重重叠叠的月光纱幕,冻结空间。
然而,无用。
那些剑光,并非纯粹剑意。
它们是“命数”的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