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紫府“天地”的碰撞。
如一记重锤砸进了深海棉絮之中,沉闷得令人心悸。
乱笙海那终年不散的阴霾天穹,此刻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上方,青冥洞开。
一株苍古巨松,根植于虚空,冠盖乎苍穹。
那松皮如龙鳞开阖,每一道纹路都似刻录着千载枯荣;
松针如铁,亿万枚攒聚,泛着令人心悸的青金冷光。
松鹤真君所修法理为【松鹤明】,其凝聚的紫府为——
【青松天】。
下方,深渊倒悬。
原本的海面消失不见,化作了一方深不见底、幽暗晦涩的巨大水镜。
镜面并非静止,而是明光微微闪烁。
倒映着世间万象,却又将万象吞噬入那无尽的幽深之中。
沕穆真君谢吞玄所修法理为【水镜】,其紫府则是——
【镜沕渊】
所谓紫府,便是修士以自身修持的“法理”为核。
纳天地五行之意,于体内开辟、于体外显化的一方“小天地”。
在这方天地内,真君即是天意,言出法随,规矩自定。
故而金丹修士面对紫府,如蝼蚁观天。
任你神通惊世,若无法理支撑,入了这紫府天地,便是入了别人棋局,生死不由己!
也只有紫府层级之宝,或是天地至玄的“本命”,方可抗衡一丝。
而此刻,两座“天地”正在疯狂挤压、侵蚀。
松鹤真君踏空而立,青袍鼓荡。
身后那株通天彻地的古松虚影并非死物,如今正随着他的呼吸吞吐着方圆万里的天地灵机。
松鹤神色淡漠,枯瘦的手掌缓缓下压。
随着这一动作,那株古松的万千枝条如苍龙探爪。
每一根松针都迸发出青蒙蒙的毫光。
松鹤真君所修,乃是蓬莱正宗《松鹤延年长生经》演化而来的“松鹤明”法理。
松,岁寒然后知其后凋,主“守”与“固”;
鹤,清远闲放以全其真,主“灵”与“变”。
故有此刻,紫府天地——【青松天】!
这方天地之内,时间流速变得极为粘稠。
一切躁动的灵气都被那古松强行镇压、梳理,化作最为纯粹的木行生机。
却又在生机极盛处,转为足以绞杀万物的枯寂死意。
“这就是紫府后期……”
下方,谢吞玄面色微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周遭的空间正在被那股霸道的“青松”意象强行剥离。
原本他所掌控的水行灵韵,竟被那古松霸道地抽取,化作了对方养料。
紫府之战,争的便是这一方天地的“掌控权”。
谁的法理更强,谁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谢吞玄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道古怪的法印。
指尖有点点银光跃动,宛如水银泻地。
既然无法在“势”上与那老道硬撼,那便以“深”乃至“诡”破之。
观海鉴心宗,修的是水,却非江河之水,而是“心鉴之水”。
“开!”
谢吞玄低喝一声,脚下虚空荡起一圈涟漪。
不再向外扩张,转而向内极度收缩。
原本动荡的海面瞬间平滑如镜,却又深不见底。
【镜沕渊】
无数面巨大的水镜从那深渊中浮起,每一面镜子都映照着那株砸落的古松。
然而诡异的是,镜中的古松并非青翠欲滴。
反而枯败腐朽,竟映照出了这株古松万年之后的死相。
“沕穆者,精微深远,不可测也。”
谢吞玄眸光幽冷,口中轻吐真言,身后无数水镜齐齐震颤。
那些镜中枯败的古松虚影,竟反向干涉现实。
一股灰败的腐朽之气从镜中涌出,缠绕上现实中那株镇压而下的青松。
原本势不可挡的青松枝干,在这股诡异“倒映”的法理侵蚀下,竟真的出现了片刻迟滞。
松针枯黄,生机流逝。
水无常形,镜无常理。
他要将这真实的杀伐,放逐到虚幻的镜渊之中。
“真君之松虽劲,可能扎透这无底之渊?”
谢吞玄抬眸,直视高处的松鹤真君。
“有点门道。”
松鹤真君见状,眉毛微微一挑,却并未有多少惊诧。
“观海鉴心宗的手段,以虚乱实,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
老道人垂眸,淡淡看了一眼下方。
那眼神,如观稚童舞剑。
“可惜,你这镜子,太薄了。”
话音未落,松鹤真君变掌为指,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点。
“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唳——!
随着真君这一指,那方“青松天”内,骤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鹤唳。
这鹤唳声清越穿云,不带丝毫杀气。
却蕴含着一股直击神魂、震碎虚妄的法理之音。
只见那株通天古松之上,云雾翻涌。
一只体态优雅、通体雪白的丹顶仙鹤虚影振翅而出。
名为“松鹤明”的法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松为阴,鹤为阳。
松主静,鹤主动。
阴阳相济,动静相宜,方为“松鹤明”之真谛!
那仙鹤双翼一展,翼若垂天之云。
裹挟着凌厉无匹的罡风,瞬间冲入了谢吞玄的【镜沕渊】中。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一只只映照着枯败古松的水镜,在那仙鹤利爪与长喙之下,竟脆弱得如同薄冰。
“蓬莱守朴一脉的首座,果然名不虚传。”
谢吞玄心中一沉。
他虽知自己与松鹤真君有境界差距,却未曾想这差距竟如此之大。
他引以为傲的“虚实转化”法理,在那仙鹤面前竟毫无作用。
那仙鹤竟不似虚幻之物。
其每一击都真实无比,直接啄穿了法理,击碎了镜面核心。
原本属于谢吞玄的“天地”,正在被松鹤真君的“天地”强行吞噬!
“一真破万法。”
松鹤真君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你的水镜再深,也映照不出老夫这口养了八百年的‘长生气’。”
轰!
随着水镜崩碎,那被迟滞的古松枝干再次轰然落下。
这一次,再无阻碍。
恐怖的巨力直接砸在【镜沕渊】的壁垒之上。
谢吞玄闷哼一声。
身形剧震,脚下虚空寸寸龟裂。
他那方原本深邃幽暗的紫府天地,此刻竟被那株古松硬生生挤占了三成空间!
紫府之争,一旦空间被夺,便是法理被压。
谢吞玄只觉体内法力运转滞涩,连同神魂都感到一阵刺痛。
那是自家大道根基被外力强行撼动的征兆。
“紫府后期……”
谢吞玄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他确实低估了这位蓬莱“守朴”一脉首座的底蕴。
这老道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实则根基深厚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