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石台之上,气象森严,万籁俱寂。
洛青衣双目紧闭。
眉心那道霜色剑痕愈发鲜活,宛如一只欲要振翅的鸾鸟。
在她头顶,那本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本命神通【谒命书】已然自行翻开。
书页并非纸张,而是由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因果丝线编织而成。
每一个文字,皆是洛青衣半生剑道的凝练;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金铁交鸣的清越之音。
光华从书页中流淌而出,如同一条倒挂银河,源源不断地冲刷着那截漆黑的断剑残片。
每一次冲刷,断剑上的锈迹便剥落一分,最后终是褪去了最后一丝晦暗锈迹。
先天庚金之气,亦是东篱剑主跨越三千载岁月的馈赠。
其色玄黑,如万古长夜;
其质森寒,似九幽寒泉。
嗡——
剑鸣声起,初时如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转瞬便如大吕洪钟,震荡虚空;
最终化作万马齐喑的肃杀雷音,响彻整座剑宫废墟。
天地变色。
原本灰败死寂的苍穹,此刻竟飘落下点点霜雪。
那雪并非白色,而是染着墨色的霜青。
雪落之处,废墟中的残垣断壁竟生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棱。
如同将这三千年的时光,连同那股悲壮的死意,尽数封冻。
“剑裁春秋,命叩光阴。”
东篱剑灵立于风雪之中,望着那被霜青剑意包裹的女子。
“好霸道的路子。”
“不修长生,只修命数;不求逍遥,只求决绝。”
“若成紫府,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裴云立于一侧。
此时洛青衣身形已然开始变得模糊。
这一幕,裴云并不陌生。
不久前在云州,谢迟意以符道叩关时,亦是如此。
只不过谢迟意是化作漫天水墨,将自身融入了那张庇护满城的“天纸”之中。
而洛青衣……
她正在变得锋利。
仿佛其所在之处,空间、光线、乃至流淌的时间,都被无声地切割开来。
青衣长袍此刻竟似流云般飘渺,与周遭剑意融为一体。
她盘膝而坐,如剑正淬火。
这是“铸剑”最关键的一步。
以身为炉,以命为火;
铸就仙剑,证道紫府。
一旦成功,洛青衣不仅能跨入紫府之境……
更将拥有一柄与自身性命相修、足以承载【谒命书】的本命仙剑!
然而,就在此时。
一声沉闷雷鸣,突兀地在剑宫上空炸响。
东篱剑灵神色一变,猛然抬头。
那双眼眸,此刻竟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寒芒。
“谁?!”
一声厉喝,如金石炸裂。
裴云心头一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原本被厚重阴云与剑意封锁的天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色。
漆黑裂缝,横亘天穹,宛如苍天睁眼。
而在那裂缝之中,一艘通体漆黑、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小舟,正缓缓挤入这片天地。
那小舟不过丈许长短,却给人一种渡尽世间一切苦厄,却又带来更为深沉的绝望感。
船头空无一人,唯舟身之上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纸灯笼。
而在那小舟出现的瞬间,一道声音顺着那裂缝,灌入剑宫。
“找到你了。”
听到这声音,裴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古刀,手背青筋暴起。
这艘船,他见过!
这声音,他也听过!
“渡舟叟……”
裴云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周身杀意如沸。
昔日在朔月倒悬残墟,“刻碑人”便是驾驭这艘船,欲夺取朔月道主的道果。
而这道声音,则正是之前在听潮阁,与松鹤真君针锋相对的那位观海鉴心宗紫府真君——
谢吞玄!
“果然……”
裴云心中低语,眼底涌现出一抹凛冽寒意。
洛青衣之前的推测是对的。
观海鉴心宗,这个隐世道统,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他们不仅与“朝闻道”勾结,甚至连那位名为“渡舟叟”的道君,都亲自赐下了宝物。
东篱剑灵并不认得谢吞玄,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令她作呕的气息。
那是“执道者”的气息。
是三千年前,毁了剑宫,害死剑主,让这片天地化作鬼蜮的罪魁祸首的气息!
“滚!”
东篱剑灵一声怒叱。
她没有任何废话,素手向天一指。
轰隆隆——!
整座剑宫废墟,在这一刻苏醒了。
大地震颤,万千残剑齐鸣。
一股宏大无匹的灰色剑意,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化作一道长达千丈的灰色匹练,逆流而上!
没有繁复变化,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杀伐。
剑气过处,虚空崩碎,万法凋零!
那股恐怖的威势,似要将天穹捅出一个窟窿。
将那敢于窥视此地的蝼蚁,连同那艘破船,尽数斩成齑粉!
那横亘在天穹之上的黑色小舟,在这道剑气面前,竟显得渺小如蝼蚁。
然而。
面对这足以斩杀紫府真君的一击,那黑色小舟上的纸灯笼只是微微一晃。
“嗡——”
一层淡淡的水波纹在舟身周围荡漾开来。
下一瞬。
就在那灰色剑意即将吞没小舟的刹那,小舟竟如梦幻泡影般,直接凭空消失在原地。
东篱剑灵的一剑,斩在了空处。
东篱剑灵面色一寒,眼中首次浮现出一抹凝重。
她这一剑,锁定了因果与气机,寻常遁法根本无法闪避。
“这是……道君之物!?”
“前辈。”
裴云上前一步,沉声道:
“那是‘渡厄舟’,乃是来自当世一位名为‘渡舟叟’的道君。”
“……如今这世道,竟还有道君甘愿沦为执念道主的走狗?”
东篱剑灵眉头紧锁,看向裴云。
“其为道君,实为‘朝闻道’组织的爪牙。”
“此组织信奉‘执念道主’,以此为名,行苟且之事,意图颠覆仙朝,接引道主降临。”
“而那驾驭此舟之人,名为谢吞玄,乃是东海道统‘观海鉴心宗’的紫府真君。”
“此前截杀洛大人的真君,亦是出自此宗。”
“如今看来,这观海鉴心宗,早已彻底沦为了‘执道者’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