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流音的话语,让扶摇天宫短暂寂静了一瞬。
“四海商会?”
纳兰宫原本正欲敲定买卖的动作一顿。
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左首松鹤真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四海商会近日在蓬莱做客商谈事宜,此事并非秘密。
只是,为何如今会突然现身于此……
“有点意思。”
副阁主赵希夷嗤笑一声。
“松鹤道友倒是好人缘,连做生意的都赶来为你助阵。”
松鹤真君亦有些意外
他确实与四海商会的秦会长有交集,却仅限于那批“千秋月明砂”的交易。
按理说如今在蓬莱接待那位秦会长的,应该是逝水师弟才对。
不过松鹤真君心中虽有疑惑,却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无论四海商会所来何意,至少打断了纳兰宫即将倒向观海鉴心宗的势头。
“既是客来,便无不见之理。”
纳兰宫侧首对周流音颔首道。
“请进吧。”
周流音领命而去。
须臾,两道人影踏着铺地白玉,穿过重重云气,步入天宫。
为首那人,一袭玄色锦袍。
身形挺拔如松,腰间别着一把看似寻常的漆黑短刀。
面对殿内交织盘错的数股紫府威压,面色从容,不见半分滞涩。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素衣女子。
女子怀抱账册,面容清秀。
只是在踏入天宫的那一瞬,被四周弥漫的恐怖威压激得面色微白。
却仍咬牙挺直了脊背,未曾失了仪态。
正是裴云与纪承漪。
“四海商会客卿裴云,见过二位阁主。”
他双手抱拳,先是向着主位的纳兰宫微微一礼。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四海商会客卿裴云,见过纳兰阁主,见过赵副阁主。”
随即裴云身形微转,向着左首那如枯木般的老道躬身一拜。
“晚辈见过松鹤真君。”
自始至终,裴云都未曾看那观海鉴心宗的二人一眼。
“好狂妄的小辈。”
纳兰宫打量着裴云,眼中精光微闪。
此子不过金丹修为,但这份定力与气度,却是不俗。
“裴客卿。”
纳兰宫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
“四海商会的大名,本座亦有耳闻。”
“只是今日听潮阁有要事相商,不知客卿此来,所为何事?”
裴云目光平静,温言道:
“在下随商队途经乱笙海,本欲拜访贵阁谈些生意,听闻真君在此遇上了些难处。”
“商会如今正做客蓬莱,蒙受贵宗照拂。”
“既遇此事,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松鹤真君老眼微微一亮。
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心中升起几分好感。
他虽不认得裴云,但既然是四海商会客卿,又能在此时挺身而出,这份情义便极难得。
只是……
松鹤真君目光扫过那案几上的“囚牛遗音珠”,心中暗叹。
他对着裴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劝诫。
“小友有心了。”
“只是此地风浪大,非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份情,他领了。
但这份局,怕是难破。
裴云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
“真君勿忧。”
“商会别无长物,唯独这‘财’字,倒是还算充裕。”
“纳兰阁主,听潮阁如今的门槛是越发低了。”
“区区一个金丹境的客卿,也配踏入这扶摇天宫,妄谈紫府之事?”
谢吞玄并未有什么大动作。
仅仅是抬起眼皮,瞥了裴云一眼。
同时指尖在那枚墨绿扳指上轻轻一叩。
这动作极轻,如同文人雅士赏景时的无心之举。
然而在场的几位紫府真君眼中,这一叩之下,周遭原本平静流淌的水行灵气骤然扭曲。
一股阴冷粘稠的神念,化作一条无形的黑水玄蛇。
无声无息地穿过虚空,直取裴云眉心。
这是紫府修士的“势”。
金丹与紫府,一境之差,便是仙凡之别。
谢吞玄此举并非要当场格杀裴云,毕竟此地是听潮阁。
但他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一个教训,知晓何为尊卑。
就在那股阴冷神念即将触及裴云眉心三寸之时,左首的松鹤真君动了。
松鹤真人那宽大袖口,仿佛被微风拂过,轻轻摆动了一下。
“呼——”
殿内凭空生出一股清气。
这气机中正平和,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与坚韧。
那条凶戾的黑水玄蛇撞入这股清气之中,瞬间消散于无形。
唯有裴云身侧的一缕长发,被余波激得微微扬起,复又落下。
“沕穆道友。”
松鹤真君缓缓抬起头,那双老眼中,此刻一片沉静。
“四海商会乃我蓬莱之客,小友亦是我的晚辈。”
声音苍老,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殿外云海翻涌。
“你要教训,是不是该先问过贫道?”
此番真君气机碰撞,令旁观的周流音心神惶惶。
他没想到这位魏峻崖的友人,竟如此“凶悍”。
面对诸位真君,敢悍然插手局势不说,如今更是被一位真君当面针对。
裴云立于原地,面色不改。
对方此番举动,看似针对他,实则针对的另有其人。
不过就算松鹤真君不出手,仅仅只是一道“紫府之势”,他还不惧。
谢吞玄见一击未果,也不恼怒。
只是嗤笑一声,身子向后一靠。
“松鹤道友言重了。”
“本座不过是见这小辈不懂规矩,提点一二。”
“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紫府面前大放厥词,坏了规矩。”
“既然道友护短,那便罢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裴云,如同在看一只侥幸逃生的蝼蚁。
随即便不再关注,转而看向主位上的纳兰宫。
“纳兰阁主,时辰不早了。”
“蓬莱既然拿不出更高的价码,这生意,是不是该定下了?”
他身旁楚衣辞周身黑气隐隐吞吐,显然已有些不耐。
纳兰宫心中轻叹一声,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笑意,正欲开口婉拒松鹤。
“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场紫府真君的博弈之中。
裴云上前一步。
仿佛刚才谢吞玄的那一记暗手从未发生过。
他先是朝着松鹤真君恭敬一礼,而后转身面向纳兰宫,语气平缓:
“纳兰阁主,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价高者得。”
“从来只有价码不够,哪有身份不对的道理?”
“既然买卖还未敲定,何不听听我四海商会的报价?”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谢吞玄嗤笑一声,只当听了个笑话。
区区金丹,纵使背靠四海商会,又能拿出什么让紫府真君动心的筹码?
“价高者得?”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裴云。
落在其身后那名面色微白、却强撑着仪态的女子身上,又意兴阑珊地收回。
“小辈,你可知这‘价’字怎么写?”
“在凡俗是金银,在修行界,那是命,是道,是机缘。”
他指尖轻点案上那枚漆黑的“囚牛遗音珠”。
珠内隐有龙吟低回,震荡心神。
“本座这枚宝珠,内蕴先天音律道痕,可助纳兰阁主补全道统。”
“你纵有金山银海,可能买来这一缕道韵?”
“你拿什么比?”
四海商会固然富有,但如今贸然前来,岂有准备?
若是那位秦会长亲至,或许还能让他高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