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峰顶。
古松苍劲,白鹤闲庭。
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临崖的幽静庭院。
庭院中,一株老松横斜,下置石桌石凳。
温知许引二人入座,亲自烹煮灵茶。
茶香袅袅,却非凡品,乃是蓬莱特产的“松针凝露”,有洗涤神魂之效。
“温小友。”
秦兰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本座与你家松鹤师叔有约在先,约好今日相见。”
“怎的到了地头,却不见正主,反倒要劳烦逝水真君代为接待?”
“真君说笑了。”
温知许为秦兰妃斟茶,歉然道:
“松鹤师叔若是知晓真君亲至,定会扫榻相迎,只是……”
温知许轻叹一声,一脸无奈。
“实不相瞒,松鹤师叔三日前便匆匆离岛了。”
“离岛?”
秦兰妃眉梢微挑。
“正是。”
温知许放下茶壶,解释道:
“师叔临行前,特意嘱咐家师代为接待真君。”
“如今家师正为内门弟子讲授道法,片刻即至。”
“至于松鹤师叔的去向……”
温知许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相告。
“师叔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且欣赏那位洛镇抚使的剑道天资。”
“自从仙朝青衣镇抚使在东海失踪后,师叔便一直心神不宁。”
“这已经是师叔这半月来,第三次出海寻人了。”
听到“青衣镇抚使”五字,裴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果然。
蓬莱并非对洛青衣的失踪无动于衷。
只是……
“敢问仙子。”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对话节奏。
裴云上前半步。
眼眸中,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锐利。
“松鹤真君前两次出海寻找,可曾寻到什么线索?”
温知许闻言动作一滞。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裴云身上。
方才在船上,她只当此人是个颇受宠信的客卿。
可此刻当这位年轻人开口发问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气息。
以及那种审视案情般的笃定口吻,这种气度……绝非商贾之流能养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秦兰妃对此人的插话,竟无半点不悦。
反而微微侧身,将话语权让了出来。
此人是谁?
温知许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心思玲珑,并未当场点破。
“这位道友是……”
温知许目光流转,似在询问。
秦兰妃见状,自然地接过话头,替裴云圆场道:
“温小友莫怪,我这客卿在大赢京城时,便颇为仰慕那位洛镇抚使,故而对此事格外上心。”
“况且,本座在京城时,与那位洛大人也算是旧识。”
“若是松鹤道友有什么消息,本座也好安心。”
温知许深深看了裴云一眼,心中虽有疑虑,却并未点破。
她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前两次,师叔几乎翻遍了洛大人最后出现的那片海域。”
“甚至动用了‘回溯光阴’的秘术,却皆是无功而返。”
“那片海域天机极为混乱,仿佛被人以大神通强行搅乱。”
“不过……”
温知许话锋一转。
“这一次,应当会有所收获。”
“哦?”
裴云眉梢微挑。
“师叔此番离去,特意从宗门宝库中请出了一件擅长‘寻踪觅迹’的紫府秘宝。”温知许道。
“那‘听涛定海盘’,只要有一缕气息尚存,便能跨越万里海域,锁定方位。”
裴云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疑云更甚。
听涛定海盘?
裴云双眸微眯。
他对此宝略有耳闻,传闻此宝能聆听万里海波之音,辨识万物气机。
若真有此宝相助,确实机会大增。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洛青衣现在的处境,恐怕比预想中还要糟糕。
且蓬莱作为东海地头蛇,底蕴深厚。
洛青衣在东海遇袭,至今已过半月。
若蓬莱真有心要救,早在第一时间便该动用此等宝物,何须等到第三次?
是蓬莱内部有人阻挠?
还是说……
裴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思索。
既然蓬莱这边情况不明,那便不能贸然暴露身份。
借着“四海商会”这层身份,或许能看到更多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就在裴云思索之际,准备追问些关于那片海域的具体方位时。
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并非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威压。
而是一种……迟缓。
时间流逝,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风停,云止。
原本喧嚣的瀑布声、海浪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拉长”了,变得缓慢而低沉。
耳畔,隐约传来一阵大河奔流的轰鸣声。
那声音苍凉、古老,带着一股“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宏大悲意。
从虚无中来,往虚无中去。
此处光阴流速,被某种“逝水”法理悄然扭曲。
温知许面色一肃,立刻起身,恭敬地退至一旁。
秦兰妃亦是神色微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裴云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那片翻涌不休的云海深处。
虚空生纹,涟漪轻荡。
一名身着灰白儒袍的中年道人,自涟漪中心缓步踏出。
两鬓微霜,面容清癯古拙,双眸深邃如两口枯井,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