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意踏鹤而去，那股萦绕在庭院中的古拙符意也随之消散。
一直端着架子、气势如虹的秦兰妃，紧绷的香肩微微一塌。
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尽敛，转瞬间又变回了平日里慵懒闲适的商会之主模样。
她凤眸微转，视线落在裴云身上。
“既然这边的事已了，不知裴大人打算何时动身前往东海？”
裴云负手立于庭中，看着谢迟意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道：
“随时皆可。”
“不过在离开云州之前，我手中尚有些许首尾需要布置，大约还需半日功夫。”
“半日么……”
秦兰妃微微颔首，并不催促，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正好，妾身便在府城多留一日。”
裴云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向来是时间如金，这般迁就，倒是不多见。
秦兰妃转过身，手中折扇遥遥指向东方天际。
裴云与楚浣灼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极高远的天穹之上，隐约可见一列黑点正破开云层，缓缓向着云州府城驶来。
那并非飞鸟，而是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商队。
为首的是三艘雕梁画栋、宛如空中宫阙般的巨型楼船，其后跟随着数十艘载满货物的重型飞舟。
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每一艘飞舟之上，都悬挂着四海商会那面金线绣成的“通宝”旗帜。
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妾身紫府初成，遁速稍快了些，便先行一步到了。”
秦兰妃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豪横。
“这次前往东海，可不仅仅是妾身一人的游历。”
“与龙属谈判，与海外仙岛交易，乃至在那些三不管的散修岛屿上建立据点……”
“这不仅是生意，更是四海商会向东海的‘扩张’。”
说到此处，她眼波流转，瞥了裴云一眼，似笑非笑。
“光靠妾身一位紫府真君，虽然能镇住场子，但毕竟分身乏术。”
“这支商队里，带着商会最精锐的执事、最老辣的掌柜，以及足以买下半个云州的灵石与资源。”
“既然要等大人半日，那妾身正好趁这个空档，召见一下云州分会的宋远山。”
秦兰妃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折扇。
“东海资源虽匮乏却也富饶，有些东西在陆地上不值钱，到了海里便是千金难求。”
“多带些云州特产的稀缺资源总是没错的。”
“再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云身上，嘴角的笑意愈发狡黠，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刚才既然当着大人的面，与谢家定下了口头盟约，自然要趁热打铁。”
“妾身得让人拟好契书，将那些代理权、折扣价落实到白纸黑字上。”
“毕竟，这可是裴大人亲自牵的线，妾身可不能让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黄了。”
裴云听出了她话语中那一丝微妙的调侃，无奈失笑。
“秦会长果然是生意人，半点亏都不肯吃。”
“不吃亏，才能长久。”
秦兰妃不以为意，反而颇为自得。
正事说完，她也不再纠缠。
身为四海商会的掌舵人，她深知分寸二字。
裴云既然说要半日布置，那必然涉及官场与镇抚司的机密。
她虽与裴云关系匪浅，却也不会不识趣地去打探。
“那妾身便在商会恭候大人大驾。”
秦兰妃朝着裴云盈盈一福。
红裙翻飞间，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金遁光，冲天而起。
径直朝着城中最繁华的商会驻地掠去。
随着那股压迫感极强的紫府威压彻底消失，小院内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呼……”
一声长长的吐气声在墙角响起。
从刚才起就一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楚浣灼，终于松开紧绷的神经，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脯。
“吓死我了，终于都走了。”
楚浣灼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秦兰妃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谢迟意消失的天际。
只觉得刚才那短短的一炷香时间，比让她在魔宗杀个七进七出还要累人。
裴云转过身，看着自家这位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忍不住调侃道：
“平日里哪怕面对何等妖魔邪修，你都敢悍然拔刀。”
“今日这两位虽然是紫府真君，但也算是友非敌，怎么把你吓成了鹌鹑？”
“那能一样吗？”
楚浣灼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妖魔是要命，这两位……是想要人啊。”
她偷偷瞄了裴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酸溜溜。
“而且……那可是两位紫府真君啊！”
“一位是金陵谢氏的符仙子，清冷出尘，才情绝世；一位是四海商会的秦会长，富甲天下，艳压群芳。”
“关键是……”
楚浣灼顿了顿，比划了半天，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词。
“关键是她们看您的眼神……啧。”
虽然裴云平日里也招人喜欢，但这两位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修为，都足以让这世间九成九的男子自惭形秽。
可偏偏这两位站在云端的大人物，为了裴云，一个送出堪比性命的神符，一个千里迢迢赶来相助。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是金丹，但站在她们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
这种被“碾压”的感觉，让向来心大的楚浣灼也不禁生出了一丝丝名为“危机感”的情绪。
裴云听着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论，既好笑又无奈。
他抬手在楚浣灼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哎哟！”
楚浣灼捂着额头，夸张地叫了一声。
抬头便对上裴云那双含笑的眸子。
“少在那胡思乱想，编排上司。”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裴云语气平淡却笃定。
“这一路走来，陪在我身边出生入死的，也只有你。”
楚浣灼捂着额头的手微微一僵。
原本眼底那抹淡淡的失落与紧张，随着这句话，瞬间烟消云散。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却又努力想要压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哼。
“哼，算你有良心。”
裴云笑了笑，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神色逐渐转为认真。
“不开玩笑了，说正事。”
“之前让你去查那个‘崔凌逸’的下落，锦衣卫那边可有线索？”
这是之前酒剑仙屈长峰拜托他的私事。
那个剑道天赋极高、却性子野得没边的后辈，在淮安府受重伤后便失踪了。
提到正事，楚浣灼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
她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然地汇报道：
“回大人，锦衣卫的暗桩已经把淮安府翻了个底朝天。”
“根据最新的线索，那位崔凌逸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半个月前。”
“他从听澜书院所在的淮安府离开后，并未直接失踪，而是进入了剑庭所在的姑苏府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