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苍茫,夜色如墨。
镇抚司最高处阁楼上。
裴云玄袍猎猎,正负手凝望东海方向。
那里,紫气如龙,正缓缓向西回流,压得满城灯火低垂。
一缕清风拂过,自东而来,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凛冽。
他并未回头,却已知晓身后那道气息的主人是谁。
裴云转身,拱手一礼,神色从容。
“大人,凯旋。”
仿佛早已笃定结局。
紫气收敛,露出苏问音的身形。
那一身威压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眉眼间那股肃杀之气也随之消融。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目光中有审视,有赞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凯旋?”
苏问音轻笑一声,将那柄禁法剑抛向裴云。
“让那藏头露尾的鼠辈跑了,算不得全功。”
裴云双手接过禁法剑,入手只觉剑身微颤,似乎还残留着斩断万法的恐怖余韵。
“不过……”
苏问音走到栏杆旁。
“毁了他一张极为珍贵的【神霄】傩面,那傩面中蕴含上古雷法真意,乃是那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后又重创其肉身根本,一剑斩落了他百年道行。”
“足够他肉疼个十年八载了。”
“若无此剑,要留下那个泥鳅般的傩面真君,恐怕还得费些手脚。”
裴云将禁法剑收好,抬头笑道:
“大人神威,此剑不过是锦上添花。”
“哪怕没有此物,那贼子也逃不出大人的手掌心。”
“少拍马屁。”
苏问音摆了摆手,轻声提点道。
“此剑凶戾,公输院长虽抹去了其上‘公子’的暗手,但终究是道君遗物,因果极重。”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你如今金丹未成紫府,道心尚在打磨之中,不可过分依赖此物,以免乱了自身根本。”
“借用尚可,切莫以此为凭。”
“明白。”
裴云点头应下。
苏问音走近两步,并未如往常那般保持着上下级的距离。
而是站在与裴云并肩的位置,一同望着下方的临安夜景。
“今日之局,你做得很好。”
“故意放任方清源布局,以孔长庭为饵钓鱼,到借势公输院长破阵。”
“这一环扣一环,当真是精彩。”
“尤其是公输奇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
提到公输奇,这位平日里情绪极其稳定的指挥使也不禁摇了摇头。
“平日里连我的账都不买,这次却肯为你出手拆解阵法。”
裴云微微一笑,并未否认。
“公输院长痴迷机关术数,我不过是与其有过一场交易罢了。”
“交易?”
苏问音挑了挑眉,却并未追问交易的内容。
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久了,她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裴云的心在镇抚司,在大赢仙朝,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侧过头,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落在裴云脸上。
“我原以为,你只是把好刀。”
“如今看来,你更是一个好棋手。”
“既能执刀杀人,又能落子布局。”
“裴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裴云眉头一挑,但还是谦逊道。
“大人谬赞。”
苏问音笑了笑,不再纠结于此。
她手腕一翻,一枚非金非玉、通体紫韵流转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拿着。”
裴云接过令牌,触手温润。
其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海”字。
裴云一怔。
“这是……”
“虽然仙朝的手在东海不如六州。”
“但我在东海也算有些隐秘人脉,这枚令牌是信物。”
苏问音淡淡道。
“你接下来要去东海寻找道君留下的‘道法天’,那里形势复杂。”
“散修、妖属、龙族、隐世宗门……鱼龙混杂。”
“若遇到处理不了的麻烦,或者需要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这枚令牌或许能帮上你。”
裴云心中一动。
苏问音身为紫府真君,她所谓的“人脉”,分量绝对不轻。
“多谢指挥使大人。”
裴云郑重收起令牌。
苏问音摆了摆手,转身向楼内走去。
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行了,我也乏了。”
“方清源留下的烂摊子,还有那两个阶下囚,你自己看着办。”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却柔和了几分。
“私下里,不必一口一个大人。”
“若不嫌弃,唤一声苏姨便是。”
裴云一愣,随后从善如流。
“多谢苏姨。”
这一声“苏姨”叫得极为自然。
苏问音闻言,笑意显得格外柔和。
“去吧,楼下还有人在等你。”
……
离开摘星阁,裴云沿着回廊走向别苑。
夜色深沉,但镇抚司内依旧灯火通明。
锦衣卫们往来穿梭,处理着全城清洗后的收尾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清洗方清源党羽留下的痕迹。
别苑幽静,一株老梅树下,一道素雅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不同于苏问音的威严厚重,这道身影轻盈如雪落。
谢迟意一袭月白长裙,正望着梅枝上的残雪出神。
相比于问符台上的那个光芒万丈、一符镇压浊龙的符仙子。
此刻的她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看着裴云走来,并未行那修真界的繁复礼节。
只是微微一笑,如雪初霁。
那是经历了生死大劫、道心破碎又重圆后的返璞归真。
“裴大人。”
裴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那是法力透支的征兆。
“符仙子此时不该在府中修养么?”
“今日连番动用神通,损耗似乎颇大。”
谢迟意摇了摇头。
缓步走到裴云身侧,与他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心中有愧,亦有谢。”
“不吐不快,难以入定。”
“思来想去,便想着当面道一声谢。”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直视裴云,坦荡而真诚。
“今日若无大人布局,堂兄必死无疑,谢氏一族也将背负千古骂名,沦为云州罪人。”
裴云摆了摆手,随意地靠在梅树旁。
“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方清源布下死局,我若不破,也对不起女帝陛下赐下的这身麒麟服了。”
“谢姑娘能仗义出手,该是我谢你才对。”
谢迟意摇了摇头。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淡淡迷惘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如同高山寒泉。
“裴大人不必过谦。”
“有些事,即便大人不说,迟意心里也明白。”
她看着裴云,眼神真挚而纯粹。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而是一种视作知己的亲近。
“那一场风雪问心那一笔拙劣的‘火’符,我一直贴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