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深吸一口气。
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那枚方清源赠予的墨锭。
既然连听澜书院的天才都能做到这一步,那他这谢家嫡系,上去试试又有何妨?
方伯父说得对,不为胜负,只为画出一道属于自己的符。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抬起的瞬间。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拦在了他的身前。
“堂兄。”
这一声唤,极轻,极淡。
并无往日里的那些疏离与客套,反而如同幼时请他指点新学的法符。
谢明远身躯一震,错愕转头。
对上了一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有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这道题……让小妹先去试试,如何?”
谢迟意看着他,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
那是他们兄妹二人自成年疏远后,再未有过的亲近,
这一声“小妹”,让谢明远心头猛地一颤。
多少年了?
自从他在她面前变得自惭形秽,这般兄妹间的称呼,便再未出现过。
谢明远原本紧绷的身躯,莫名地松弛了几分。
他看着谢迟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谢迟意收回手,冲着谢明远微微一笑。
裙裾微动,如一朵白云飘向高台。
随着她的走动,周遭原本躁动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温顺无比。
在此翁原本半阖的双目,在这一刻彻底睁开。
他并未说话,只是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在谢迟意面前,他当不得‘前辈’。
甚至在此翁还隐隐觉察,此女甚至比他,离紫府更近?
“你来了。”在此翁开口。
“晚辈谢迟意,见过前辈。”
谢迟意立于台前,不卑不亢。
“你觉得,老朽这‘知见障’,障在何处?”
在此翁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废话。
谢迟意目光落在悬浮的那页“孤鹤蹈云”上。
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前辈之惑,不在符法,而在心境。”
“哦?”
在此翁眉梢微挑。
“前辈太想‘轻’了。”
谢迟意声音轻柔,却字字如珠玑。
“想要将万重山化作一羽鸿,这本身便是一种执念。”
“执念一起,心便重了千钧。”
“心若重,笔下如何能轻?”
在此翁闻言,陷入深思。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不求轻,亦不避重。”
谢迟意在案前站定。
甚至未曾取出那支本命符笔“雀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指尖流转出一缕莹白灵光。
如同一团水汽,在空中氤氲散开。
“山之重,在于土石;鸿之轻,在于羽翼。”
谢迟意指尖轻划,那团水汽随之变幻。
时而凝聚如铅云低垂,压得人心头发闷;
时而又化作丝丝细雨,飘摇落下,润物无声。
“云乃水之轻,雨乃云之重。”
“前辈欲将万重山化作一羽鸿,正如欲令这漫天雨水不落地,反向苍穹飞去。”
随着她的话语,那空中的灵光陡然生变。
原本下坠的“雨丝”,竟在落地前的一瞬,受日光一照,重新化作袅袅轻烟。
扶摇直上,重归云海。
“太阴生水,太阳化气。”
“重至极处便是轻,轻至极处亦是重。”
“何必强求‘化’?”
“山不动,云自流!”
谢迟意素手一挥。
那满空灵光瞬间凝结,化作一道【云蒸霞蔚符】。
此符无纸无墨,纯以天地灵气勾勒。
悬于半空,云气翻涌间,竟似托起了一轮虚幻红日。
既有云海之浩瀚厚重,又有霞光之轻盈飘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虚空凝符”的手段震慑住了。
这已非寻常技法,而是近乎于道的显化!
台上的在此翁,更是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道【云蒸霞蔚符】,口中喃喃自语:
“重至极处便是轻……山不动,云自流……云自流……”
他猛地抬手,同样以指代笔,在虚空中飞速勾勒。
他在画山。
一座巍峨沉重的巨山。
但在那山巅之上,他却加上了一抹流云。
山越重,云越轻。
两者不再是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哈哈哈!”
“好!好一个云自流!”
在此翁状若癫狂,大笑出声。
他困顿甲子的知见障,在这一刻,竟被谢迟意这随手画出的一道符,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向谢迟意,唯有遇道友的欣喜与感激。
“你这一手,已隐隐有了紫府气象!”
台下,众修短暂沉寂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紫府气象!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谢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堂妹。
以往,这种耀眼只会让他感到窒息,感到绝望。
可今日,看着那道【云蒸霞蔚符】,听着那句“山不动,云自流”。
他心中那座压抑已久的大山,竟莫名松动了。
堂妹画的是云,是轻。
可若是没有山之重,云又依附何处?
“真厉害啊。”
身旁传来一声感叹。
谢明远转头,见白问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
这位听澜书院的天才少女,正仰着头,双眼放光地盯着那道符箓。
眼中满是纯粹的痴迷与向往,竟无半点被比下去的恼怒。
“白姑娘……不觉得失落吗?”
谢明远忍不住问道。
“你也是天骄,如今被她这般压过风头……”
“失落?”
白问秋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为何要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