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看来仙子虽深居简出，对令兄在布政使府的‘风光’，早已知晓？”
竹影摇曳，光影落在谢迟意裙摆上。
她并未否认，神色间透着一股无奈的清醒。
“堂兄这半月来，出入布政使府，与那位方大人相谈甚欢。”
“方大人对堂兄的‘热情’，早已超出了正常礼遇。”
“哪怕我足不出户，这满城风言风语，也总能吹进这小院里。”
“方大人对堂兄看似礼遇有加，实则别有用心。”
“堂兄身在局中，迷了眼，看不真切。”
“但我身在局外，自然看得分明。”
裴云目光微凝，似是随口一问：
“既然知晓，仙子便眼睁睁看着他入局？”
“以你在谢家的地位，令兄即便再如何自傲，对于一位半步紫府的同族劝诫，总该是要听上几分的。”
谢迟意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裴大人高看我了。”
“正因若是我提醒，堂兄才更听不进去。”
谢迟意抬头，望向远处有些阴沉的天色，嘴角泛起苦涩笑意
“裴大人或许不知。”
“谢家虽大，但这几年我与堂兄说过的话，加起来或许还不如今日与大人说得多。”
“若换作旁人去劝，或许他还能冷静思量，可若是我……”
“他只会觉得，我是在以高姿态去嘲弄他的失败，去践踏他身为谢氏天骄最后的尊严。”
裴云闻言，若有所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谢迟意话语中那一抹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情绪。
那并非单纯的同族嫌隙，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积累的、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曾在洛水法会上见过谢明远。
那位谢氏天骄确实好面子，急于证明自己。
但他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的隔阂，竟已深至此。
如今的谢迟意，是高高在上的“符仙子”，是半步紫府的绝世天骄。
而谢明远，虽也是金丹真人。
但在堂妹的光环下，却显得黯淡无光。
这种巨大的落差，或许已成谢明远心中魔障。
“这便是仙子‘画符心乱，意难平’的根源？”
裴云突然开口。
之前在四海商会，他便看出那张“云中雀”虽然笔法精妙。
但在收笔之时，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犹豫与回顾。
雀欲高飞，却频频回首。
谢迟意身形微震，有些惊讶地看向裴云。
此前在商会，哪怕是严松那等浸淫符道百年的老人，也只看到了她笔下的“雀欲飞”，却未看出她落笔时的犹豫。
唯独眼前这人，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大人慧眼。”
谢迟意轻叹一声，并未否认。
裴云目光探究。
“裴大人或许不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堂兄算是我在修道一途上的引路人。”
谢迟意自嘲一笑。
“若没有堂兄，或许我根本不知何为‘符道’，更不会踏上这条修行路。”
裴云微微一怔。
这就有些意思了。
他在镇抚司的卷宗里翻阅过关于谢迟意的情报——
谢迟意，出身谢氏旁支，父母皆是资质平庸之辈。
早年家境贫寒，甚至一度被谢家本家遗忘。
直到七岁那年，谢迟意展露惊世骇俗的符道天赋，被接回金陵本家。
被谢氏家主破格录入嫡系族谱，倾力培养。
从此一飞冲天，将无数嫡系子弟踩在脚下。
符仙子之名，响彻云州！
不过卷宗里只写了结果，却未写缘由。
这等“天骄崛起”的故事，在修仙界并不罕见。
但卷宗里，从未提过谢明远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据镇抚司卷宗所载，仙子并非嫡系出身，幼年寂寂无名。”
裴云看着她，缓缓道。
“世家大族，等级森严。”
“旁支子弟想要出头，往往要受尽嫡系打压。”
“莫非仙子符道启蒙，与谢明远有关？”
谢迟意垂下眼帘，轻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家这一支，虽挂着金陵谢氏的名头，实则早已出了五服，算是旁支中的旁支”
“父亲是个落第秀才，母亲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家中清贫，冬日里连炭火都烧不起。”
谢迟意声音轻缓，娓娓道来。
“不过日子虽清贫，却胜在安稳。”
“直到那年冬日，云州大雪，寒风如刀……”
随着谢迟意的叙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明远那时年方十九，已是神宫境后期的修为，正意气风发。
外出历练斩妖，路过谢迟意这远方旁支，便顺道来家中歇脚。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堂兄并未嫌弃我家简陋，反而兴致勃勃地说是要赏雪。”
“他见我对符纸好奇，便随手在桌上画了几道基础法符。”
“他告诉我，这叫‘符’，是大道之一。”
年幼的谢迟意从未见过修士手段，只觉得满心好奇。
谢明远教得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谢迟意只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女童。
教这些，不过是逗弄小孩罢了。
裴云微微颔首。
这很符合他对谢明远的印象。
以谢明远当时的心性，恐怕只是随手逗弄小孩罢了。
毕竟符道晦涩，哪怕是最基础的符文，也需要灵力引导。
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凡人女童，怎么可能学得会？
“堂兄教完便忘了，也没指望我能学会。”
“虽然堂兄只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但他留下了几张未用的符纸。”
“后来呢？”
裴云问道。
“那天夜里，雪下得极大。”
谢迟意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屋顶的茅草被风卷走，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父亲旧疾复发，咳得撕心裂肺，母亲抱着我缩在角落里，手脚都冻得青紫。”
“那一刻，我真的很怕，怕我们就这样冻死在那个冬夜里。”
裴云轻叹一声。
凡人生存之艰，往往就在这一衣一食之间。
“我听着父母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很难受。”
“我想起了那张符……”
谢迟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没有灵力，也不懂什么法门。”
“我只是记得堂兄说过，符是天地之理，而火能驱寒，这亦是天理。”
“我找来一块烧黑的木炭，在那张皱皱巴巴的黄纸上，画了一个‘火’字。”
“不是文字的火，而是我心中想的火。”
“是母亲怀里的温度，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裴云眼皮微跳。
凡人画符，本就是无稽之谈。
符箓之道，需以灵力为墨，引动天地灵机。
凡人无灵力，画出来的不过是鬼画符罢了。
除非……
“我改了堂兄教的笔法。”
谢迟意轻声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没有灵力，所以我便想，既然我没有，那为何不能向天地借？”
“我将‘引灵’的笔锋，改成了‘聚势’的回钩。”
“让符纸本身成为一个漩涡，去吸纳周围游离的一丝丝火气。”
谢迟意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勾勒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为古怪，却又浑然天成的转折。
裴云瞳孔微缩。
借天地之势！
这哪里是什么基础符法？
这分明是金丹期修士才能勉强触及的“借法天地”！
要知道，符道之所以难修，便是因为需要以自身灵力为墨，沟通天地。
而年幼的谢迟意，在没有任何修为的情况下，仅凭直觉，便能沟通天地。
甚至改良法符结构，让凡人也能借用天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