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沈氏千里之外,洛水上空。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天地间,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法理正在激烈碰撞。
其中一方,是一名头戴古朴道门傩面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一袭青衫,举止间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
若非那张遮蔽了天机的傩面,怕是会被人误认为哪家书院的大儒。
然而其手段,却与这气质截然相反。
他的道法大开大合,玄妙精深,竟皆是上古道门的堂皇正法。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
她的容貌,仿佛笼罩在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之中。
上一秒看在眼里,下一秒便会从记忆中模糊淡去。
如同幻梦,看不真切。
若裴云在此处定能认出……
正是烛阴教圣女,虞晚宁。
自上次青州,取走了“十三绣梦母”最核心的“梦道”法理之后,虞晚宁终是勘破了最后一层关隘。
以本命神通【大梦牵丝录】为基,与无上梦道法理于体内演化位格。
登天录名,正式踏入了紫府之境!
此刻,她虽仅仅是一具由【大梦牵丝录】凝聚而成的“梦身”,并非本体亲至。
但举手投足间,皆引动着紫府境的浩瀚威能。
以她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地,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被悄然抹去。
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生生灭灭,将此地化作一片幽梦之域。
此时,头戴绘有“太乙”神纹傩面的无名子。
手捏道印,引动天地间的乙木生机,化作千万道青色神雷。
如狂风暴雨般轰向虞晚宁的幽梦之域。
青雷煌煌,蕴含着诛邪破妄的刚猛之力。
雷光与梦影交织,法理与道韵碰撞。
每一次交锋,都让下方的山川大地剧烈震颤,江河倒流。
然而,当这些神雷落入那片梦域,却仿佛泥牛入海,化作梦域中一株株摇曳的雷光之树。
“敕!”
无名子口含天宪,傩面之下的双眸神光湛然。
他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一道纯粹由‘太乙’法理构筑的金色剑光横贯长空。
剑光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被强行抚平,错乱的时间被瞬间拨正,梦境的迷离被无情撕裂,直斩虞晚宁的梦身!
这一剑,刚正、煌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虞晚宁那看不真切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素手轻扬,纤纤玉指在身前轻轻一点。
“沉沦。”
刹那间,那道煌赫的金色剑光竟微微一滞。
剑光内部,无数细微的梦境气泡生生灭灭。
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其中经历着一世又一世的悲欢离合。
剑光中那股一往无前的刚猛剑意,竟在这无尽沉沦中,开始飞速消磨、瓦解。
无名子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
他察觉到,自己寄托在剑光上的神念,正被拖入梦境轮回。
若不当机立断,神魂都要受损。
他当即斩断了与剑光的联系,任由那道威能大减的剑光被幽梦之域彻底吞噬。
咔嚓。
一声轻响,他头顶那张“太乙”傩面之上,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无名子伸手,摘下已经灵光暗淡的傩面,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
这张傩面色泽玄黑,其上描绘着龟蛇交缠的“玄武”神纹。
戴上傩面的瞬间,他的气机陡然一变。
之前的乙木生机与破法神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厚重、沉凝、宛若大地般无垠的水行法理。
他一掌拍出,身下荒芜的山脉轰然震动,地底深处的水脉被强行抽出。
化作一条玄黑色的水龙,咆哮着冲向虞晚宁。
虞晚宁也看出来,这无名子其所修之道极为奇特。
他所戴的每一张傩面,似乎都代表着一位上古道门真君的法理。
只要戴上,便可御使相应的道门大法。
水龙所过,万物冻结,连光线都被那极致的阴寒所吞噬。
虞晚宁依旧从容,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咆哮而来的水龙轻轻一弹。
无形的梦道法理扩散开来。
那条由真实水脉凝聚的玄黑水龙,竟在半空中开始变得虚幻。
龙鳞化作蝴蝶,龙角化作花草,庞大的身躯最终彻底崩解。
化作漫天光雨,融入了这片越发真实的梦域之中。
无名子心中暗叹。
这位烛阴教圣女,当真名不虚传。
仅仅只是一具“梦身”,甚至并非本体亲至,可其对梦道法理的运用已然出神入化。
自交手至今,他已经接连动用了三幅耗费极大心血炼制的真君傩面,却依旧奈何她不得。
每一幅傩面,都代表着一位历史长河中的道门真君,是他底牌之一。
可即便如此,也仅仅是与对方一具梦身斗了个旗鼓相当。
若是其本体亲临……
无名子摇了摇头,瞥了一眼洛水沈氏的方向: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他索性停下攻势,那股厚重如山的水行法理也随之收敛。
“圣女神通广大,在下佩服。”
无名子对着虞晚宁遥遥一揖,言语间竟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
虞晚宁立于梦域深处,周身迷离的光影微微波动。
清冽而平淡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阁下之前一直藏头露尾,如今却主动现身,一路将我引来此地。”
“真当我不知道你的谋划吗?”
无名子闻言,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透过傩面,显得有些沉闷失真。
“欲以计谋瞒过烛阴圣女,本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在下只能行此阳谋,引圣女入局了。”
“阳谋?”
虞晚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你们这些日子在云州搅弄风云,不就是为了即将苏醒的洛神么?”
“引我来此,拖住我的脚步,好让你的‘公子’从容下手。”
“这便是你的阳谋?”
无名子笑而不语。
他知道,烛阴教神通广大,对方这些时日一直暗中调查“公子”的谋划。
能查到洛神这一层,并不奇怪。
这也是“公子”计划中的一环,故意泄露目标,用以吸引烛阴教的注意力。
然而,虞晚宁接下来的话,却让无名子心中波动。
“可洛神虽是公子的目标,但绝非唯一目标。”
虞晚宁声音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在云州,还有更大的谋划。”
“这份谋划,才是他背后‘朝闻道’真正的目的吧?”
无名子沉默。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苦笑。
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敬佩。
“圣女果然名不虚传……
无名子长长叹了口气。
“在下自问已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仅仅只是为了引你入局,才稍稍露出了一点尾巴。”
“却未曾想,竟被圣女洞察至此。”
这位烛阴教圣女的智慧,当真近乎于妖,怕是丝毫不输公子了。
“今日能与圣女一番交谈,倒也不算无趣。”
无名子再次一笑,仿佛心情不错。
“希望日后,还有机会与圣女再会。”
“哦?”
虞晚宁美眸中闪过一丝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