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破开云海,自越州府向临安府疾驰。
与来时不同,当那艘灵舟降落,整个镇抚司都为之震动。
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所有当值的锦衣卫,无论是寻常校尉,还是身着飞鱼服的百户。
皆自发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事务,肃立于道路两侧。
他们的目光,如朝圣般汇聚于那道自灵舟上缓缓走下的玄色身影之上。
敬畏、狂热、崇拜……
种种复杂而炽烈的情绪,在这些素来以冷酷无情著称的仙朝鹰犬眼中交织。
裴云一人镇压三位金丹大能的事迹,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云州镇抚司。
初闻之时,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再闻之时,是发自肺腑的与有荣焉。
如今亲眼见到这位一手缔造传奇的麒麟镇抚使归来。
那份震撼与荣耀,化作此刻最纯粹的崇拜。
裴云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步履从容。
但那无形的威势,却让在场所有锦衣卫都不由自主地垂下头颅,心神剧震。
“恭迎裴大人回府!”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天而起。
“恭迎裴大人回府!”
声震云霄,气势如虹。
裴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径直穿过人群,向镇抚司内堂最高处的那座阁楼行去。
楚浣灼紧随其后,感受着周围那股狂热的气氛,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足以让任何修士为之疯狂的尊崇,是裴云用何等惊心动魄的算计与豪赌换来的。
……
阁楼顶层,临安府的夜景尽收眼底。
苏问音一袭官袍,身姿挺拔如枪,独自凭栏而立。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与长发,猎猎作响。
听到身后脚步声。
苏问音转身,上下打量着裴云。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最后化作由衷的赞赏。
“以身为饵,步步为营,好手段,好胆魄!”
“仙朝百年,能出你这等麒麟子,是陛下之幸,亦是仙朝之幸。”
“指挥使大人谬赞了。”
裴云神色泰然,含笑道。
“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侥幸功成罢了。”
“侥幸?”
苏问音冷哼一声。
“确实算是侥幸!”
“若非你底牌够硬,早已成了碧水丹心潭下的一缕冤魂。”
“此等豪赌,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没有人能一直赌赢!”
裴云神色一动,听出苏问音话语中的关切之意。
苏问音顿了顿。
“说说朝闻道那个‘公子’,还有赵极刑。”
裴云面色也严肃起来,将自己通过柳莺获得的情报。
以及在碧水丹心潭与赵极刑的对峙、对方最后吐露的关于“公子”的只言片语。
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苏问音。
苏问音眼中情绪愈发复杂。
“赵极刑……是我亲自挑选、亲自布下的暗子”
“潜伏三十七年,心性、忠诚,皆是上上之选。”
“其身份之机密,在整个镇抚司知晓者不超过一手之数。”
“我从未想过,他会是‘朝闻道’的人。”
苏问音目光如刀,直视着裴云。
“‘朝闻道’,或者说那位‘公子’,是如何精准知晓他的身份,并将其策反的?”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裴云心中的疑云。
“只有一个可能。”裴云沉声道。
“镇抚司内部,存在着比赵极刑地位更高、权限更大的叛徒。”
此言一出,苏问音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问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与杀机。
“此事,我会亲自上禀京城,让南镇抚司派人彻查。”
苏问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云州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这个‘公子,连我镇抚司暗子都能策反,其所图之大,恐怕远超你我预料。”
她再次看向裴云。
“你这次虽然行事凶险,却也算是钓出一条真正的大鱼。”
“若非如此,我们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不知身边潜藏着如此致命的毒蛇。”
苏问音心中清楚,若非裴云这般不按常理出牌,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破局。
赵极刑这枚暗子,恐怕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仙朝在云州的布局以致命一击。
裴云心中一动,补充道:“赵极刑身死道消之际,我曾见其一缕执念破空遁走,方向……似乎是洛水。”
“洛水?”
苏问音眉头微蹙。
“不错。”
裴云点头,随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此役我缴获了‘金风玉仙露’,此物于我而言,半滴足矣。”
“我听闻剑庭有一位紫府真君,正需此物,而他恰好会参加不久后洛水沈氏举办的‘洛水法会’。”
“我打算借此机会与那位真君做一笔交易,看能否为‘无生剑匣’重新补充一道紫府剑气。”
“同时也正好可以去洛水查一查那位‘公子’的线索。”
听完裴云的计划,苏问音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你恐怕去不了。”
裴云有些意外。
“为何?”
“洛水沈氏……”
苏问音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传承千年的古老世家,虽然明面上与仙朝交好,奉公守法。”
“但其与我镇抚司,却素有旧怨。”
苏问音解释道:“数十年前,镇抚司为追查一桩牵连甚广的魔道大案,线索直指沈氏一位核心长老。”
“当时负责此案的锦衣卫行事酷烈,在沈氏拒不配合情况下,强行闯入他们家族禁地‘涤尘池’搜查。”
“虽最终查实了罪证,但也彻底撕破了脸皮,梁子就此结下。”
“自那以后,洛水沈氏便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欢迎天下客,唯拒锦衣卫’。”
苏问音看着裴云,眼神带着一丝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