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府城,官邸。
时光流转,已是三日之后。
裴云自抵达会稽后,便再无动作。
每日只是观阅卷宗,偶尔与楚浣灼在城中闲逛,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完全不像是来办案的钦差,倒像是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这份泰然自若,落在旁人眼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裴大人当真是高瞻远瞩,深谙‘以静制动’之道啊。”
越州通判钱谦躬着身,满脸堆笑。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光芒。
“下官算是明白了,大人您这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任那霄仙府如何猖狂,您自岿然不动,此乃上上之策!”
钱谦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内心却认定这位“京爷”,怕是被霄仙府一宗四金丹的阵仗给震住了。
所以他这番言语将裴云“畏惧”粉饰成“谋略”。
深谙官场吹捧之道!
一旁,楚浣灼正细细擦拭着短刀。
刀身如秋水,映出她嘴角一抹不加掩饰的嗤笑。
对钱谦这等八面玲珑的官场油滑之辈,她向来是看不上眼的。
对钱谦的“马屁”,裴云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而就在堂内气氛微妙之际,一名锦衣卫亲卫步履匆匆。
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禀大人,霄仙府府主王道陵,于府外求见!”
“哐当!”
钱谦闻言,手腕猛地一抖。
脸上那精于算计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王道陵?
那个在越州府向来眼高于顶的霄仙府之主?
他竟然会主动登门求见?!
裴云眼底掠过上一丝精光。
对方来的,比他预想的要早一些。
……
府衙正堂,气氛肃然。
裴云高坐主位,楚浣灼按刀立于其身后。
钱谦则缩在客座末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道身影自堂外行入。
来人身着云纹道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仙风道骨,正是霄仙府府主王道陵。
只是此刻,这位金丹巅峰的真人脸上,不见丝毫宗主傲气,反而带着几分谦卑与愧色。
“贫道王道陵,拜见麒麟镇抚使裴大人。”
王道陵对着裴云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
钱谦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不是没和王道陵打过交道,但每一次对方都从未正眼瞧过他。
何曾见过这位霸道的玄门宗主如此礼数周全?
“王府主不必多礼。”裴云笑道。
王道陵目光扫过堂内,落在裴云身上。
暗藏的机锋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一闪而逝。
“裴大人驾临越州,贫道本该早日拜谒。”
“只是宗内俗务缠身,今日方得空闲,还望大人恕罪。”
王道陵开口,言语客气。
“无妨。”裴云淡然道。
“本使也正想去霄仙府坐坐,既然王府主来了,倒也省了本使一番脚力。”
一旁钱谦吐槽,他可一点没看出来这位裴大人想去霄仙府的意思。
王道陵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随即叹了口气,竟是主动站起身,再次对裴云深深一揖。
“裴大人,贫道此番前来,是为请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楚浣灼好奇望向这边,而钱谦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道陵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碧水丹心潭一事,确是我霄仙府行事鲁莽,思虑不周,冲撞了仙朝法度。”
“贫道愿将灵潭归还,以平息仙朝怒火。”
钱谦眼皮狂跳。
这是……服软了?
裴云神色不变,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王道陵接下来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切。
“不瞒裴大人,本宗之所以如此强硬。”
“皆因那潭底伴生出了一株天地灵物——【金风玉仙露】,如今正值成熟之际。”
“此物对贫道突破紫府之境至关重要,更关乎我霄仙府千年大计。”
“贫道一时被大道迷了心窍,才行此险招。”
只是三言两语,王道陵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求大道而铤而走险,但仍知敬畏的形象。
巧妙地将“对抗仙朝”的重罪,转移到了“个人求道”的私心之上。
这番“油滑之语”就连钱谦听了都感叹不已。
王道陵再次躬身,言辞恳切:
“贫道恳求裴大人,看在同为修士、大道不易的份上,宽限数日。”
“待仙露成熟,贫道只取走所需部分,之后立刻将灵潭完璧归赵!”
“为表诚意,我霄仙府愿以宗门重宝相赠,另献上一份等价之物,作为大人通融的谢礼!”
言辞恳切,姿态卑微,条件优厚。
钱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这位裴镇抚使是畏惧霄仙府,才按兵不动。
如今看来,分明是这位年轻上官什么都还没做,王道陵这位地头蛇便已吓得主动上门。
不仅要归还灵潭,还要奉上重礼求和!
这哪里是畏惧,这分明是泰山压顶之势,不战而屈人之兵!
钱谦在心中暗暗点头,心道这王道陵果然是个人物,能屈能伸。
他看向裴云,以为这位年轻上官定会顺水推舟,就此了结此事,皆大欢喜。
然而,主位之上。
面对王道陵的“真诚”与重礼,裴云安坐不动,威仪如山岳般沉凝。
只是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够。”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王道陵和钱谦心头炸响。
王道陵脸上谦卑笑容瞬间凝固。
楚浣灼眸中异彩一闪,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
钱谦更是吓得一个哆嗦,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道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笑道。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
裴云没有看他,仿佛根本没听到。
王道陵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拳头已然握紧。
他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极大的决断,沉声道:“若大人肯宽限时日,我霄仙府未来一甲子宗门供奉之三成,上缴仙朝国库!”
“嘶——”
钱谦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一甲子的三成供奉!
这对于一个玄门大宗而言,无异于割肉放血!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钱谦忍不住看向裴云。
这下,总该够了吧?
然而裴云依旧端坐,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如水。
“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