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间,天工院一事便如插翅般传遍了整个北镇抚司。
石越那张大嘴,本就藏不住半点秘密。
石越那张素来刚硬的面庞,此刻堆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对着围拢过来的锦衣卫们,将昨日之事添油加醋地诉说着。
“你们是没瞧见!裴大人他就拿出了那么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
石越比划着,眼中满是神光。
“墨益那小子,天工院的首席,平日里眼珠子都快长到天灵盖上去了!”
“结果呢?裴大人对着本子,不急不缓,就那么念了几句。”
“什么‘月痕石’的替代品,什么‘九曲还阳草’的药理……”
“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他说得明明白白!”
“那帮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当场就傻了!”
一旁的百户张泉,作为亲历者,更是与有荣焉。
议事堂内,周明轩与赵廉对坐品茶,耳听着窗外鼎沸的人声,神色各异。
“这个裴云……”
赵廉面庞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总能做出些超出我等预料的事情。”
周明轩则轻啜一口茶,目光深邃。
“此事意义非凡。”
“天工院那群人,虽不涉党争,却是仙朝根本。”
“他们承了裴云这份天大的人情,日后我镇抚司行事,便多了无数便利。”
“这小子,不声不响,又为我北司立下了一桩大功。”
周明轩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只是,他如今锋芒越盛,日后所面之局,也愈发凶险。”
话音刚落,喧嚣的庭院忽然一静。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裴云出现在门口。
所过之处,所遇每一名锦衣卫,无论品阶高低,皆会远远地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目光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为其让开一条道路。
“裴大人!”
“参见裴大人!”
裴云微微颔首,一路行至议事堂。
那是一种源于权柄,又超越权柄的威势。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打扰诸位雅兴了。”
裴云含笑走入议事堂,对着周、赵二人微微颔首。
“裴大人说笑了。”
周明轩起身相迎,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道。
“你再不回来,石越那张嘴,怕是就要把你吹捧成开天辟地的神人了。”
赵廉亦是起身,对着裴云拱了拱手,沉声道:“恭喜裴大人,又为我北司挣回了天大的颜面。”
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亲近。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却已悄然融入了言行举止的每一个细节。
裴云莞尔,正欲开口。
一道沉肃的身影,却出现在了议事堂门口。
北镇抚司镇抚使,严修。
那张方面阔口、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郑重。
甚至是……敬畏!
严修目光越过周明轩三人,直接落在了裴云身上。
“裴云,有人要见你。”
裴云心中一动。
能让严修这位执掌北镇抚司多年的镇抚使,露出这般神情。
会是谁?
“何人?”
严修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总指挥使大人。”
总指挥使!
石越三人闻言,脸色齐齐剧变,呼吸都为之一滞!
大赢仙朝镇抚司,设总指挥使一人。
统管仙朝六州、南北二司所有锦衣卫。
其地位之高,权柄之重,仅在女帝一人之下。
然而这位总指挥使沈度,却又是整个仙朝最为神秘的人物。
外界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别说朝堂百官,便是镇抚司内部,真正见过这位总指挥使庐山真面目的,亦是凤毛麟角。
传闻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不拘一格,唯女帝之命是从。
是悬在所有仙朝臣子头顶,最深不可测的一柄利刃。
裴云双眼微眯,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他倒是未曾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会亲自前来。
“请严大人带路!”
裴云颔首,并未多问。
严修在前引路,裴云则跟在其后。
二人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层层守备森严的暗卫岗哨。
周遭的空气愈发凝滞,仿佛连光线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沉重。
最终二人停在镇抚司最深处,一处平日里绝不开放的僻静暖阁前。
此处无甚奢华,唯有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如龙似蛇,盘绕不散。
一名身着玄黑獬豸服的清瘦修长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临窗而立。
似乎在观赏窗外一株孤零零的寒梅。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予人一种渊渟岳峙,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的错觉。
严修在此人身后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总指挥使大人,裴镇抚使到了。”
“嗯,你退下吧。”
那人开口,声音温润,不带丝毫烟火气。
“是。”
严修如蒙大赦,再次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将阁门轻轻带上。
暖阁之内,只剩下裴云与那位神秘的总指挥使。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上去约莫中年,面容俊雅。
气质不似寻常武官那般肃杀,反倒带着几分文士的洒脱不羁。
一双眸子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
正是仙朝镇抚司总指挥使,沈度。
沈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裴云,抚掌赞叹。
“天工院内,三言两语,便让那群眼高于顶的疯子心服口服。”
“裴云,你比洛青衣那丫头信里写的,还要有趣得多。”
沈度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有趣之事。
但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却让裴云明白。
眼前之人,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裴云参见总指挥使大人。”
裴云拱手一礼,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
沈度轻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
“你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的胆魄与手段。”
裴云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说来,晚辈还需多谢指挥使大人。”
“当初云篆宗一事,若非大人暗中点头,特批下那枚‘天宪宝囊’的使用权。”
“晚辈怕是早已身死道消,更无缘站在此处。”
此事女帝曾提过一嘴,裴云一直记在心中。
沈度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眼中满是赞许。
“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知进退,懂感恩。”
他摆了摆手,示意裴云不必拘谨。
“那点小事,不足挂齿。”
“洛青衣看重的人,我总得给几分薄面。”
“事实证明,她那丫头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二人随意闲谈几句,气氛稍缓。
沈度走到茶案前,亲自为裴云斟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