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镇抚司,偏厅之内。
喧嚣已然尘埃落定。
可那因泼天富贵而起的灼热氛围,却余温未散。
新任主事的千户赵启明,正与四海商会的少东家秦羽、青麟崖陆氏的大管事福安。
三人正围坐一处,就合作的诸多细则,正低声推敲。
秦羽口若悬河,手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福伯则时而颔首,偶作一两句精辟补充;
赵启明凝神细听,将要点一一录下,神情专注已极。
有裴云心腹孙恪与王有财在侧襄助,倒也进退有据,未曾输了分毫气势。
一场足以颠覆青州格局的盛宴,已然开席。
裴云并未插手其中。
他将后续诸事全权托付赵启明等人,便在一校尉引领下,沿着阶梯拾级而上。
最终,来到镇抚司高楼一间静室。
此处是指挥使曲风的静修之地,陈设极为简朴。
炉中燃着凝神的清檀,烟气袅袅,如龙似篆。
指挥使曲风,早已在此等候。
见裴云入内,曲风含笑起身,亲手为他斟上一盏灵茶。
“坐。”
裴云依言落座,神色从容。
杯中茶汤碧绿通透,清澈无瑕,隐有丝缕云霞之气载沉载浮。
“此番,有劳了。”
曲风放下茶壶,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青州镇抚司暮气沉沉,如同一潭死水,此事已困扰我许久。”
他目光落在裴云身上,赞许之意溢于言表:
“倒要多谢你这条过江猛龙,将这一池浑水搅了个天翻地覆。”
“若无你这般雷霆之势,本使想重立规矩,恐怕还需大费周章。”
裴云闻言,不禁失笑。
他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顿觉一股清冽之气沁入神魂,连日来的心神劳累都为之一清。
“晚辈还以为,到了真君这等通天修为,早已是言出法随,无事不可为。”裴云打趣道。
“原来也会为这等俗务烦心?”
“境界,并非无所不能。”
曲风摇头,脸上泛起一丝无奈。
“人心最为叵测,规矩一旦败坏,便如附骨之疽,想要根除,谈何容易?”
“也正因如此,那勾动执念、引人沉沦的执道者,才最是可恨。”
“至于卫长风之流,根深蒂固,若无一个足以掀翻棋盘的由头……”
“本使即便动用权柄强行处置,也只会令司内上下人心离散,终究落了下乘。”
“反倒不如你这般百无禁忌,来得干脆利落。”
曲风凝视着裴云,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你很好,比本使预想中做得还要好。”
裴云对此不置可否,只报以微笑。
曲风话锋一转,忽而提起另一桩事。
“对了,本使在东海蓬莱岛时,曾与那里的主人有过一番交谈。”
“哦?”
裴云心中一动。
“东海蓬莱之主,那位【执岁长生道君】,对你颇感兴趣。”
曲风徐徐说道。
“他托本使转告于你,若他日有暇,可去蓬莱一坐。”
“兴许,会是一桩不小的机缘。”
执岁长生道君?
裴云眉峰微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手道:
“晚辈记下了,多谢指挥使大人提点。”
曲风颔首,目光在裴云身上轻轻一扫。
仿佛已洞穿了他此刻的修为深浅。
“你已是神宫境圆满,气机流转无碍。”
“只差寻得一件与自身道途契合的灵物,便可尝试铸就金丹了吧?”
“可有眉目了?”
裴云坦然一笑:“托赖悬天月主相助,已经寻到了。”
“哦?”
曲风眉梢上扬,旋即了然。
“看来你与广寒道宫的交情,比本使想的还要深。”
“那你接下来,是打算回京城述职之后,再闭关铸炼金丹?”
裴云摇了摇头。
“非也。”
“晚辈欲先往广寒道宫一行,待事了之后,再回京城向陛下复命。”
“广寒道宫……”
曲风沉吟片刻,似在权衡思量。
稍顷,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翻掌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那是一枚通体缭绕碧青霞光的灵果。
拳头大小,果皮上天生云海龙形之纹。
一出现,整间静室便被一股沁人心脾的奇香充斥。
此果灵机之磅礴,远超裴云平生所见任何灵物。
“此物名为【碧海青云果】,乃东海蓬莱特有,于紫府真君的修行亦大有裨益。”
“你既要去广寒道宫,便劳烦你代本使,将此物转交月华真君。”
月华真君?
裴云微微一怔。
再看向曲风时,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古怪。
残墟开启前,他还曾与这位月华真君有过一面之缘。
他记得,那似乎是位女冠。
曲风被他看得略有不自在,轻咳一声。
“本使早年与月华真君有些渊源,欠过她一份人情。”
“此番不过是聊作弥补,你休要多想。”
裴云心中暗道:你猜我已经多想到哪一步了。
不过裴云面上却依旧恭敬应下,将那枚【碧海青云果】郑重收入储物法器。
“晚辈定不辱使命。”
“如此便好。”
正事已毕,裴云起身告辞。
曲风也未多作挽留,只叮嘱他凡事小心,便挥手示意他自去。
……
镇抚司之外。
天光灿烂,洒落而下,将青石街道晒得暖意融融。
楚浣灼与秋剪水一左一右,正静立等候。
楚浣灼一袭红衣,双手抱臂。
足尖不时轻踢着路旁的石子,神情略显百无聊赖。
可她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那位白衣胜雪的清冷女子。
而秋剪水则宛如一尊无瑕玉雕,静立不动,气质卓然。
仿佛与周遭的红尘俗世隔着一层无形壁障。
她虽未回望楚浣灼,可那纤尘不染的眸子深处,同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两人谁也未曾开口,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对峙。
她们都隐约感知到,对方与裴云的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就在此时,镇抚司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挺拔身影信步而出,日光落在他那身麒麟袍上,为其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金辉。
裴云微微眯眼,以适应外界的光亮。
只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于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总算是清净了。”
裴云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几分怡然自得的笑意。
“事情都办妥了?”
楚浣灼当先迎了上去,一双明眸在他身上不住打量。
“那位指挥使大人,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我?他谢我还来不及。”裴云笑道。
楚浣灼听罢,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又有些按捺不住地问道:
“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回京城了?”
“青州这地方,待得我骨头都快生了锈!”
裴云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你先行一步,返回京城吧。”
“啊?”
楚浣灼一愣,脸上的雀跃之色瞬间凝固。
“那你呢?你不回去?”
裴云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秋剪水,后者也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我尚有一趟远门要走。”
裴云对楚浣灼解释道:
“我需与秋道友同去一趟广寒道宫。”
“那里,有我铸就金丹的契机。”
……
广寒道宫,悬月天。
其山门所在,唤作“悬月天”。
此地终年不见煌煌大日,唯有清冷月华自九天垂落。
如水银泻地,凝成实质。
每一缕月华,皆是至纯至净的先天太阴神光。
普照之下,滋养着宫中每一位弟子的道躯与神魂。
令她们自入门始,便根基纯澈,远胜外界修士。
然而,这方由上古月神亲手构筑的“道法天”,并非全无瑕疵。
千载之前那场席卷天地的大劫,纵是月神遗泽,亦未能完全幸免。
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自那时起,便烙印在了悬月天的本源深处。
平日里,这裂痕被无尽太阴真源镇压,不显于外。
可每隔一段时日,随着周天星斗运转,那裂痕便会逸散出一缕极细微的衰败之气。
短时间内虽不至动摇道统根基,却如玉璧上的瑕疵。
始终是悬于广寒道宫众人心头的一桩憾事。
月桂林中,一座清雅道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