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另一人的出现,却立时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东华道庭的苏长卿!
此人一袭道袍仍是洁净如新,风姿不减。
只是脸上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淡去了许多,眉宇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悸。
陆渊与卫长风等人皆是心中一凛。
“苏道兄!”
陆知微一步上前,拱手为礼。
“道兄先前未曾随我等一同离开,不知殿内后续究竟如何?”
“月主又为何突然将所有人送出?”
苏长卿目光扫过全场,却未见自家宗门大长老木玄真君。
陆知微见状,出言解释道:“月主早先降下法谕,木玄真君已与月华真君一道,前往青州各处平息执道者之乱了。”
苏长卿听罢,这才释然颔首。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神,将朔月殿内那惊心动魄的后续,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众人。
“……刻碑人已伏诛,是裴千户全力一刀所斩。”
“其后,朔月道主残识降临,又引动了‘朝闻道’的问尘君与广寒道宫的悬天月主两位驾临。”
“三位道君隔空争锋,所争之物,是刻碑人陨后遗下的权柄……”
当“朔月道主残识降临”、“三位道君隔空交手”等字眼入耳。
饶是陆渊这等金丹大成的老祖,亦觉心旌摇曳,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诛杀道君转世!
朔月道主现身!
三位道君争锋!
桩桩件件,皆是足以震动修行界的大事。
此刻却在弹指之间,于一方小小残墟内接连上演。
“问尘君夺去了‘执念权柄’,那么‘刻碑权柄’……”陆渊急忙追问。
“‘刻碑权柄’仍遗于殿内。”苏长卿声音微沉。
“朔月道主残识亦在,只是……神力将尽,已是风中残烛。”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默然,心中翻江倒海。
便在此时,苏长卿忽然眉峰一蹙,察觉到了异样。
他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讶然道:“裴云何在?他竟未被一同传送出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环顾四周,果然寻不到那身熟悉的玄黑麒麟服。
那个自始至终搅动风云,将道君都拖入棋局的那位锦衣卫千户,竟不在其中!
陆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浑浊的双眼中透出洞悉一切的复杂光芒。
他望着那片已然恢复平静的虚空,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此番残墟之行,从头到尾,都有着裴千户与月主联手布局的影子。”
“如今棋局已终,月主此举,是不愿我等旁观者,叨扰他们收拾最后残局了。”
……
朔月殿内,激荡的法理余波渐趋平息,万事终归尘定。
裴云以刀拄地。
玄黑麒麟服上血气与尘灰交织,无声诉说着方才死斗之酷烈。
他心神中那根绷紧如满月的弦,至此,方得一丝松弛。
一口浊气自胸中长长吁出。
裴云气息虽有虚浮,神宫亦近乎枯竭,然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此行种种,回望之下,可谓是步步蹈虚,险死还生。
自情报刷新那一刻起,棋局便已落子。
先是假秋剪水之手,暗通广寒道宫那位高居九天的悬天月主;
再以阳谋为注,与陆氏、东华道庭立下赌约,得入残墟;
继而以身为饵,于“无因无果之地”行假死脱身之计。
此举既为钓出刻碑人这尾潜藏深水的大鱼,亦为应去自身那道【因果死结】的死劫。
终了,便是方才那场耗尽心力底蕴的搏杀。
一刀斩落道君转世,引得三位立于此界绝巅的存在隔空对弈。
一环扣一环,一步不容错。
每一步都似行走于刀锋之上,每一次落子都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甚至已备下最终的手段。
局势一旦倾颓,他会毫不犹豫催动【谎如昨日】。
哪怕承受因果死结加倍反噬的代价,也要强行重开此局。
所幸,他赌赢了。
此刻,他还站着。
而刻碑人,已然灰飞烟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可惜了。”
祭坛之上。
朔月道主那愈发淡薄的残识,遥望殿顶那片重归清明的天幕,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惋。
“终是让那问尘君占了先机,未能将两份权柄尽数留下。”
“【执念权柄】乃‘道蚀’之灾的祸源,此番落回他手中,日后不知又要掀起何等风波。”
其话音刚落,九天之上,便有清辉垂落。
一道纯净至极的月华,仿佛天河倒悬,无声无息地贯入朔月殿。
光华收敛处,一道身影在月色中缓缓凝实。
裴云心中一动,抬眸望去。
来者,正是广寒道宫之主,悬天月主。
先前数次,他所感应到的,皆是隔着重重虚空的一轮皓月仙影。
威严宏大,疏离遥远。
此番是这位道君首次于人前显露真身。
那是一名身着银灰广袖道袍的女子,身姿高挑。
月白长发如银瀑,仅以一支素净玉簪松松挽住,垂落于腰际。
若论容颜,以世俗之见,并非倾国倾城之姿。
五官清丽,却谈不上惊艳绝伦。
然而任谁见她第一眼,目光便会为其所夺,再难转圜。
非关皮相,而在神骨。
她静立于月华流转之间,自身便似天地法理的轴心,是太阴皓月的人间化身。
一双凤眸清冷无波,其中却仿佛蕴着太阴流转的至高妙理。
足以洞鉴古今,照彻幽微。
那股源自神魂的孤高与圣洁,已然凌驾于世间一切色相之上。
令人见之,尘心顿消,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念。
只此一眼,便是一生。
“能斩刻碑人,已是邀天之幸。”
悬天月主清冷的声音响起。
语调平直,不含丝毫情绪,却自有镇定人心的力量。
“‘朝闻道’内,再无第二位可‘一言镇天下法’的道君转世。”
“日后与朝闻道之人周旋,我等当从容许多。”
“仅此一功,此番谋划,便不算落空。”
悬天月主的目光随之微转,落向那静悬于半空的古拙石碑虚影。
“况且,【刻碑权柄】终究是留下了。”
祭坛上的朔月道主听罢,发出一阵朗笑。
“哈哈,月主,你此番可得好生谢过裴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