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殿内,落针可闻。
陆渊蛟眸中,惊疑之色满溢而出。
他自问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物。
可眼前这桩诡事,其离奇处,实已超出毕生见闻。
能行“转世”之举者,唯有“登天录名”的紫府真君。
其法有二,一为陨落之后,凭“真名”重塑道体。
虽修为有损,却可再续一世。
其二,则是尽舍前尘,转世重修,今生与过往再无瓜葛。
唯有待其重登天录之时,方能寻回些许前世记忆,却也绝无可能反噬今生真灵。
似陆云飞这般情形,实乃闻所未闻。
而刻碑人那句“我便是陆云飞”,轻描淡写。
却如一柄无形巨锤,重重擂在陆知微心头。
关乎那失手打碎的玄龟砚,关乎那凛冬时节救下的顽劣三妹……
一桩桩,一件件……
皆是尘封于记忆深处,独属于他们兄妹的秘辛。
竟是分毫不差。
陆知微面沉似水。
陆知微袖袍下的拳锋,已然攥得骨节泛白。
心神掀起怒涛,识海几欲沸腾。
可他毕竟是陆知微,是青麟崖陆氏五百年一遇的麒麟子。
纵是心海翻覆,怒火滔天,那一线清明道心,依旧死死锁住了心猿意马。
他深知,眼前这个窃据二弟道躯的诡异存在,绝非等闲。
其人神通难测,根脚成谜。
在探明其底细之前,任何妄动,皆为不智。
此为长兄之责,亦是麒麟子之算。
一缕神念微不可察,自陆知微识海悄然递出,递向不远处的苏长卿。
“苏道兄,此獠诡谲,你我且先行试探其神通根底,为后寻其破绽。”
苏长卿负手而立,一身碧落天青道袍无风自鼓。
他面上神色凝重,然那双朗星般的眼眸深处,却悄然燃起一簇炽热战意。
身为东华道庭掌教真传,自入道途,所遇敌手何止凡几。
他深信东华道庭的无上道法,足以应对世间万法。
然方才刻碑人那崩灭二人神通的手段,却让他平生头一遭,体味到何谓“道法之上的倾轧”。
其核心非在法力雄浑,而在一种更高位格的法理。
不过苏长卿心中非但不惧,反倒生出前所未有的好奇与胜心。
得陆知微传音,苏长卿不动声色地颔首,以神念回应:
“正有此意。”
“我倒要看看,这藏头露尾之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二人神念交汇,不过电光石火。
而这一切,却尽数落入刻碑人眼中。
他唇角依旧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人。
那眼神,不似在看两位搅动青州风云的顶尖天骄。
倒像是在鉴赏两只品相尚可的蝼蚁。
正竭尽全力,展露其微末的挣扎。
下一刻,陆知微率先出手。
他袖袍微动,指尖已悄然捻成一道法诀。
未祭法宝,亦无滔天声势。
仅是单手掐了一道法诀,《青麟府云书》应念而动。
刹那间,殿内水汽氤氲,凭空而生。
丝丝缕缕,自虚无中凝结,汇于其身前。
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道长逾三丈、栩栩如生的云气蛟龙。
此蛟龙通体云雾所构,鳞爪分明,龙须飘逸,却无半分声息。
龙躯一成,便如鬼魅幻影。
悄然游弋于地,循一道玄奥轨迹,直扑刻碑人面门!
此招意不在杀伐,而在“锁”与“探”。
以云气之柔韧,锁其气机;
以蛟龙之形,探其护身道法之虚实。
逼其展露身法,或是祭出神通应对。
几乎是云龙成型的同一瞬间,苏长卿亦是有了动作。
他指尖轻弹,一张通体莹润的青色符箓,自指间飘然而出。
【青霄乙木神雷符】
此符见风自燃,未闻爆裂之声,只化作一道碗口粗细的青色雷光。
雷光凝练如柱,其上更有无数细小的乙木符文生灭流转,满溢着至阳至刚的破邪气韵。
青色雷光后发先至,其速远超云龙。
绕开一个玄奥的轨迹,直劈刻碑人天灵盖顶!
苏长卿此举,亦是暗藏机心。
此符虽非压箱底的神通,是宗门用以勘破邪祟的常用之法。
可雷法至阳,正可借此一观对方的道法根基。
究竟属妖、属魔,还是某种闻所未闻的未知存在。
一道云龙缠身,一道神雷贯顶。
两位顶尖天骄联手试探,配合得天衣无缝。
已然封绝了刻碑人所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然而,面对这般夹击,刻碑人竟是连寸步都未曾挪移。
他先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缠绕而至的云龙,仿佛在看一件无趣的玩物。
随即淡淡开口,唇间吐出两个字。
“云散。”
话音未落,那条本已游弋至他身前。
龙口大张,栩栩如生的“云气蛟龙”,竟是猛然一滞。
紧接着,它那由法力与水汽构筑的身躯。
仿佛被抽离了赖以为继的“法理”根基,轰然溃散!
没有爆炸冲击,就这么凭空化作了最原始的水汽。
弥漫开来,洇湿了冰冷的殿堂地砖。
陆知微瞳孔骤然一缩!
与此同时,刻碑人方才抬起眼,看向那道已然悬于头顶三尺的青色雷光。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翘了翘。
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笑意,再次吐出两个字。
“雷止。”
一言既出,法理相随!
那道本该无物不破,蕴含着煌煌天威的【青霄乙木神雷】。
竟真的在距离他眉心三尺之地,戛然而止!
雷光凝固在半空,其中万千符文都清晰可见。
如同一支被琥珀完美封存的青色小箭。
这诡异绝伦的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只闻“咔嚓”一声脆响。
那道凝固的雷光,竟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灵光碎屑。
如尘埃般飘散落下,归于虚无。
殿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长卿与陆知微二人,心中同时一沉。
他们的神通,并非被格挡,亦非被击溃。
而是从法理的根源上,被生生抹消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这片天地间,强行改易了规则。
它说:云,不可成龙。
它说:雷,不可落下。
于是,云便散了,雷便止了。
两人皆是当世天骄,眼界见识远非常人可比。
他们自然分辨得出,这是一种类似“敕令”的大神通。
一言可为天下法!
此等手段,绝非神宫境,乃至金丹真人所能拥有!
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轮试探,已然尘埃落定。
此为强敌,寻常手段,再多也是无用。
先前那两道神通破灭,所化的漫天碎光,犹似星屑。
尚在殿中缓缓飘散,无声昭示着方才的败局。
苏长卿与陆知微二人,立于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