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得好!”
裴云笑声清朗。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他施施然起身,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
一步步走向平台中央的【洗砚台】。
吴志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并不怀疑这位裴千户的实力。
能一刀斩神宫的狠人,他也没资格去怀疑。
但这洗砚台,考验的不是实力,而是对自身大道的领悟与凝练。
裴云修行时日尚短。
根基虽厚,但道韵沉淀,岂是朝夕之功?
又怎能比得过东华道庭,广寒道统这些千载道统!
此举,怕是有些冲动了。
而与吴志勇相反。
那跳出来挑衅的剑修王清,却是面露喜色。
青州的修行路,太窄了。
窄到不管怎么走,尽头都有陆氏与东华道庭。
墙头草固然能活,却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
既然如此,不如早早站队,赌上一把!
今日他为陆氏与东华道庭出头,当众折辱镇抚司,这便是他的投名状!
成了,便是一步登天!
至于不成?
无非是愿赌服输!
裴云站在那方巨大的【洗砚台】前,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知道,打狗要看主人。
而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打的不是狗,他打的就是狗主人。
裴云转过身。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陆知微。
“陆公子,我来之前,听过一句话。”
“说你们青麟崖陆氏‘尊道不尊君,敬法不敬吏’。”
“不知这句话,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哗然。
太敏感,太直接了。
这哪里是问话,这根本就是在问罪!
主位上,一直抚须微笑的陆文渊。
手指微微一顿,眯起了眼睛。
陆知微脸上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痕。
可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裴千户言重了。”
“道为万物之本,君为万民之首;法为天地之纲,吏为纲常之行。”
“我陆氏,敬本,尊首,守纲,重行。”
“并无厚此薄彼之说。”
回答得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说得真好听。”
裴云笑了,摇了摇头。
“可惜,我这个人比较笨,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女帝陛下派我来,也不是让我来和各位辩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云动了!
他一把抓起旁边案上的狼毫笔。
握笔的姿势,不是文人雅士的挥毫泼墨,而是屠夫刽子手的握刀杀人!
决绝,酷烈!
嗡——
他体内,三百六十处灵窍,在那一刹那尽数点亮!
丹田之内,那副完美无瑕的周天星图轰然运转。
筑基巅峰的磅礴灵力,混杂着那股属于锦衣卫“巡狩天下,先斩后奏”的霸道意志。
如九天银河倒灌,尽数涌入笔尖!
他以笔为刀!
以一种最粗暴、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姿势——
狠狠地斩了下去!
这一斩,没有苏长卿的生机盎然,没有秋剪水的清冷孤高。
观云台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副永生难忘的景象。
裴云的身后,仿佛不再是青天白日,云海翻腾。
那是一片无垠的血色!
血色之上,是一座高耸入云,由无数枯骨与王座堆砌而成的京观!
京观之顶。
一道模糊而威严的女帝虚影,冷漠地俯瞰着众生!
龙袍虚影下,是数之不尽的麒麟袍,是密密麻麻的绣春刀!
是巡狩天下的铁蹄,是镇压万古的法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仙朝法度所至!
无论是道统传承,还是世家规矩。
皆当俯首!
众人惊恐。
这……这是何等霸道的道韵!
这是筑基?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筑基境该有的道韵!
陆知微脸上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苏长卿抬起眼眸。
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这位京城来的锦衣卫千户。
噗!
一声闷响。
裴云手中笔尖,精准地斩在了【洗砚台】的正中央!
没有光华冲天,没有道韵化形。
只有一声脆响,清越得刺耳。
咔嚓——
那方承载了陆氏八百年风雅,凝聚了无数文人道韵。
被视为陆氏脸面的巨大洗砚台……
竟从中心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缝隙如黑色的闪电,迅速蔓延,如蛛网般爬满了整个砚台。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中,碎了。
彻底地,碎了。
碎石与漆黑的墨汁四下飞溅,崩裂的碎片打在那些世家子弟的华服上。
留下一个个狼狈的污点。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啊……”
之前还满脸喜色,幻想着一步登天的剑修王清。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陆文渊此时面色一片阴沉。
裴云随手扔掉那支笔尖已经开裂的毛笔。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我的字,不好看。”
“我的笔,只会写一个字。”
裴云顿了顿,嘴里吐出字符。
“——杀。”
“我的道,也很简单。”
裴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尤其是在那些之前跟着起哄的世家子弟……
以及那几位端坐不动的世家家主身上,一一停留。
“陛下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
“不服的,不从的……”
“死!”
裴云冷冷开口。
而那些被裴云目光扫过的人。
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份贵贱。
无不心中一凛,脊背发寒。
那一瞬间,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俊彦。
而是一群被圈养在栅栏里的羔羊。
而栅栏外,一头刚刚磨亮了爪牙的凶兽。
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明白,这位京城千户的警告。
不单单是给陆氏,也是给他们所有人的。
这是仙朝与道统的交锋,他们这些墙头草,最好站远点。
否则,碾死他们,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