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山如卧龙,云似奔马。
一艘小巧的锦衣卫制式灵舟,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打着旋儿,一头栽进了连绵的群山绿海之中。
轰然一声闷响,尘土与落叶齐飞。
林间鸟雀惊散。
片刻后,楚浣灼灰头土脸地从法器灵舟中爬出。
一袭惹眼的红衣沾满了草屑,颇为狼狈。
她懊恼地踢了一脚舟身,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这破舟灵石怎么用这么快,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兴奋过头,一路上道出乱跑?”
不远处,察觉不妙早早闪人的裴云好整以暇道:
“洛大人要是知道,你第一次出远门,就把陛下御赐的‘巡狩钦差’带进沟里。”
“怕不是要扣你一年的俸禄。”
“呸!”
楚浣灼闻言,脸颊微红。
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作揖:
“裴千户大人有大量,回去可千万别告状。”
“看你表现咯。”
裴云倒也没多在意这“坠机”事件。
楚浣灼见裴云不追究。
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说裴云……”
“青州镇抚司不是在临渊府吗?”
“咱们半道拐弯,来这云梦府做什么?”
裴云轻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
“去临渊府,见一帮只会迎来送往,递几本糊弄鬼的卷宗,然后喝几顿言不由衷的酒?”
裴云嗤笑一声。
“那不叫巡狩,那叫作秀。”
“咱们初来乍到,不拜码头,先摸摸水深再说。”
楚浣灼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裴云继续道:“京城里的卷宗是死的,青州镇抚司报上来的东西也是人写的。”
“是真是假,有几分水分,不去亲自看一看,怎么知道?”
“所以去临渊府前,我需要找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
楚浣灼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要去云梦府?”
“嗯。”
裴云颔首。
“四海商会的秦大少,秦羽。”
“之前在京城乱搞,被秦兰妃一怒之下扔到了青州四海商会历练。”
“我问过,他如今应该就在云梦府。”
“四海商会的网络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
“找到秦羽,以商会情报,来知晓青州全貌。”
听着裴云的盘算,楚浣灼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讶异。
她原以为这次巡狩,就是仗着陛下御赐的权力,大张旗鼓地去敲山震虎。
却没想到,裴云的心思竟缜密到了这等地步。
在踏足青州之前,就已经一步三算,早已在暗中布好了局。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为了表达坠机歉意。
楚浣灼拍了拍并不算傲人的小胸脯,自信满满道:
“此地离云梦府不远,跟我走,保证没问题!”
裴云将信将疑,决定再相信对方一次。
可随着时间推移,楚浣灼自信的步伐却开始不自信起来。
时不时地停下来,左看,右看,似乎在回忆什么。
一直沉默着跟在后面的裴云,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对了,你以前来过云梦府吗?”
“没啊!”
楚浣灼头也不回。
“但听说这儿好吃的挺多!”
“哦。”
裴云应了一声,随即停下脚步。
“那你认识去云梦府路?”
楚浣灼前进的脚步,猛地一僵。
林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过了许久,楚浣灼转过头。
脸蛋上自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心虚。
“我……”
楚浣灼张了张嘴。
“我记得……大概是这个方向……”
裴云看着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不仅成功地把陛下御赐的‘巡狩钦差’带进了沟里。”
“还让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迷了路。”
“洛大人要是知道了,扣你一年俸禄,都算是轻的。”
“我……我……”
楚浣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正当她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古道上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小小的车队正在古道旁休整。
是一辆由两匹灵驹拉着的朴素马车。
车队不大,前后只有七八名护卫。
但个个神情警惕,气息沉稳。
马车旁,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与一个身着淡绿长裙的少女说着话。
听到动静,双方都注意到了彼此的存在。
护卫们下意识握刀,神色警惕。
老者目光扫过衣着简单的裴云两人。
这两人虽然看上去虽说除了外表出众,其他无甚出奇。
但那股内敛气度,尤其是那年轻人清冽如渊的气质。
绝非寻常人可比。
老者略一思忖,便拱了拱手。
声音温和,主动相邀。
“老朽徐文博,云梦府‘听雨阁’的东家。”
“这荒山野岭的多有妖兽出没,不甚安全。”
“二位小友,若不嫌弃,不如过来与我们同坐片刻。”
“喝杯热茶,人多也安全些。”
裴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顺势回礼:“那便叨扰徐老先生了。”
待二人走近,在车队旁坐下,徐文博才好奇询问:
“二位,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楚浣灼本就不是扭捏的性子。
见对方主动示好,大大咧咧地开口询问。
“老爷子,我们要去云梦符,不过有点迷路,所以想问问该怎么走?”
老者耐心指点。
“从这条古道一直往前,翻过那座青屏山,再走上半日,就能望见云梦府的城墙了。”
“原来如此。”
楚浣灼刚想要感谢,鼻尖微微抽动。
闻到一股好闻的茶香。
“老爷爷,你们这是拉的什么呀,这么香?”
老者孙女徐清晏,见楚浣灼活泼爽朗,颇有好感。
便微笑开口:“是自家茶山炒的一些灵茶,名为‘云根白露’。”
徐清晏声音清脆,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
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徐清晏自己先尝了一杯,随后将另外两杯递过。
“二位若不嫌弃,可尝一杯暖暖身子。”
茶汤色泽清亮,入口甘醇。
一股温润的灵气顺喉而下,沁人心脾。
“好茶!”
楚浣灼眼睛一亮,赞不绝口。
裴云端着茶杯,目光却状似随意地扫过那些神情紧绷的护卫。
“这青州地界不太平么?看诸位这架势,可不像是单纯的行商。”
徐文博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但嘴上却打着太极。
“出门在外,总是小心无大错,让二位见笑了。”
裴云看出徐文博虽有忧虑,但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萍水相逢,点到即止。
寒暄片刻,眼看时候差不多,徐文博便起身告辞。
护卫们利落地收拾好茶具,重新整备车马。
临行前,老者回头,再次对裴云二人一拱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二位若到了云梦府,可到城东的‘听雨阁’来。”
“虽是小店,但喝杯热茶,歇歇脚还是使得的。”
裴云欣然应允。
“一定叨扰。”
商队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