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前方的南司灵舟,毫无征兆地放缓了速度。
巨大的船身微微一侧,竟与北司的灵舟缓缓并行。
云层在两舟之间被挤压、翻涌。
形成一道壮观的云浪峡谷。
南司船头,千户韩山抱拳。
“周千户,石千户,赵千户,别来无恙。”
官腔十足,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北司甲板上,周明轩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迎着那股迫人的气势,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
“哎呦,这不是韩千户,魏千户嘛。”
“真是好大的阵仗!”
周明轩目光扫过南司甲板上那些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南司锦衣卫。
口中啧啧称奇:
“为了我北司一个小小百户……”
“竟劳动南司两位神宫境的千户大人亲自出马,我北司真是……受宠若惊啊。”
韩山面不改色。
显然没心情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周明轩,收起你那套。”
“裴云私动禁器‘天宪宝囊’,擅自行使灭宗之权,屠戮云篆宗上下。”
“等同谋逆,罪无可赦。”
“我等奉指挥使之命捉拿,以正国法。”
“此事非同小可,不管他有何理由,都得先下我南司诏狱。”
韩山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周明轩、石越、赵廉三人的脸。
他看得出周明轩的油滑,看得出赵廉的笑里藏刀。
更看得出那尊铁塔般沉默的石越眼中压抑的怒火。
“本官奉命捉拿,希望三位,想清楚其中利害。”
“莫要因私废公,自误了大好前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这番话,既是南司的“通知”,更是对北司三位千户赤裸裸的“警告”。
周明轩、石越、赵廉三人对视一眼。
都在心里把那个叫裴云的小王八蛋骂了一百遍。
这小子惹的祸,让他们三个在这里被南司指着鼻子教训。
但官面上,输人不输阵。
周明轩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太极。
“韩千户言重了。”
“裴云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北镇抚司上下,同样是震怒非常,断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神色各异的石越和赵廉。
“你看此事一出,我们镇抚使大人直接将我等三人全部派出。”
“北司三大千户齐出,这还不够体现我北司的态度吗?”
韩山闻言,神色稍缓。
在他看来,北司三大千户齐出,这姿态已经很明确了。
这表明北司高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是要大义灭亲,主动配合。
“如此说来,三位也是奉了严大人与洛大人的将令,前来捉拿裴云的?”
周明轩打了个哈哈。
然后说出了那句让他们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指令。
“指挥使大人有令,我等此行……见机行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
“见机行事?”
韩山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眼窝深陷的千户魏江眉头猛地一蹙。
他那锐利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周明轩。
“什么叫‘见机行事’?”
“周千户,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跟我们打哑谜了。”
“莫非三位,还另有打算?”
气氛瞬间再度紧张起来,云层中的风都仿佛凝固了。
“哎,魏千户不必如此紧张嘛。”
一旁的赵廉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我等绝无阻拦二位的意思,二位该抓人抓人,该办事办事,我等绝不干涉。”
“只是镇抚使大人的命令就是如此,我们做下属的,也只能听令行事。”
赵廉一脸无辜地摊手。
“所以我们就是单纯地奉命过来……嗯,对,见机行事。”
“所以你们究竟要见什么机,行什么事?”
韩山和魏江心里同时升起这句吐槽。
跟周明轩、赵廉这两个老油条掰扯,显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铁塔般沉默的石越。
北镇抚司石越,出了名的耿直。
性如烈火,最不喜弯弯绕绕。
韩山沉声问道:“石千户,你怎么说?”
石越感受到了那两道审视的目光,高大的身躯动了动。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目视着远方翻滚的云海,仿佛在组织什么惊天动地的语言。
憋了半天,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终于沉声吐出一句:
“见机行事。”
韩山:“……”
魏江:“……”
两人对视一眼,彻底无语了。
这天,是没法聊了。
嗡——
南司的灵舟默默加速,与北司那艘让人火大的飞舟拉开了一段显而易见的距离。
魏江压低了声音,对韩山道:
“老韩,北镇抚司这帮人是不是集体脑子进水了?”
“一个个跟卡壳了似的,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翻来覆去就会一句‘见机行事’。”
魏江越想越气,眼神阴郁:“是不是待会儿那裴云跪下给他们磕个头,他们就当场反了?”
韩山虽然也没听明白,但沉吟片刻,还是冷哼一声:
“哼,不必管他们,故弄玄虚罢了。”
“料他们也不敢公然违抗仙朝铁律。”
“私用禁器,此乃谋逆,谁敢沾边?”
“摆出这副模棱两可的姿态,无非是想给我等施加压力,让我们投鼠忌器,好为那裴云争取一线生机。”
“毕竟是他们北司的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韩山一挥手,斩钉截铁。
“不用理会!”
“我倒要看看,等我们将那逆贼押到他们面前,铁证如山,他们还怎么‘见机行事’!”
魏江深以为然地点头。
“有理!北司一群虚张声势的家伙,就会动嘴皮子。”
另一边,北司灵舟上。
“砰!”
石越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震得整个船身都微微一颤。
他指着前方南司灵舟的屁股,破口大骂。
“看着那帮孙子耀武扬威,老子真想一刀劈过去!”
赵廉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声点。”
“韩山他们问我们,我们还想问上边呢。”
周明轩长长地叹了口气,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算了,别猜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望向云篆宗的方向,眼神复杂。
裴云啊裴云,你小子,这次可真是把天给捅了个透明窟窿。
就在此时。
前方那艘南司灵舟,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舟上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北司三人正感诧异,便见南司船头的魏江,身形猛然一顿。
从怀中掏出一枚不断闪烁的法符。
那正是用于锁定目标的【玄光照影符】。
此刻,那法符上本该稳定柔和的光芒,变得无比急促,明灭不定。
魏江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对!裴云不在云篆宗!”
韩山立刻凑了过来,神色凝重。
“什么?难道是跑了?”
“不!”
魏江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跑……”
魏江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靠拢!”
此言一出,不止是南司众人。
就连后方灵舟上的周明轩三人,都齐齐愣住了。
束手就擒?
仓皇逃窜?
困兽犹斗?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
猎物,会主动迎向猎人。
魏江脑中闪过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看裴云移动的路线和这惊人的速度……
这小子,该不会是要回京城吧?!
他疯了吗?!
“老魏!”
身旁的韩山忽然发出一声大喝,手指猛地指向下方的大地。
魏江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下方广袤的荒原之上。
一道玄黑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人抬着头,隔着千百丈的距离,正平静地望着天空中的他们。
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枪。
不是那个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的裴云,又是何人?!
两艘遮天蔽日的灵舟,如悬于天际的黑色山峦,投下巨大的阴影。
地面上,那道身影渺小如蝼蚁。
遥遥相对。
天地间,一片死寂。
灵舟之上。
千户魏江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下方那道身影。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自百丈高空飘落。
停在裴云身前十丈处,没有卷起一丝烟尘。
“裴云。”
魏江的声音干涩而冰冷。
“你既然敢站在这里,想必知晓自己犯了何等罪过。”
“也该知晓,我等为何而来。”
裴云的目光从天际收回,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亡命之徒。
“知道。”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只是平静地承认。
“很好。”
魏江缓缓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魏江身后的空间,微微扭曲。
一卷青色的竹简虚影若隐若现——
《青宣秘录》。
南镇抚司秘传功法,最擅洞察人心,审判罪孽。
一股压塌山峦的厚重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那是属于神宫境的威压!
魏江身后,那青色书册的虚影之上,悄然燃起一簇微小却无比明亮的火焰。
神念之火!
这是神宫境修士道法与神魂交融,才有可能点燃的意志之火。
代表着对自身力量的极致掌控。
魏江的脸色冷漠,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
抬起手,并指如剑。
就那么随意地,朝着裴云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风雷,没有光华。
只有一指。
平平无奇的一指。
然而在裴云的视野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指之下黯然失色。
他感觉到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规则”。
天地间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
都被那根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的手指尽数吞噬。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死亡。
无法抵挡的死亡,正朝着他当头压下。
神宫一指,可倾山,可断江。
即便只是随意一指,也绝非筑基境可以抵挡。
裴云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退。
也退不了。
嗡!
他体内的《太上仙章》,在这一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流,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裴云猛地握住腰间的刀柄。
呛啷——!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彻云霄。
绣春刀出鞘。
裴云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刀招。
他只是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
迎着那毁天灭地的一指,悍然向上。
一刀,挥出!
下一瞬。
指与刀,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极致的力量对撞,反而让周遭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以裴云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摁下,瞬间塌陷了三尺。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裴云手中的绣春刀。
那柄陪伴了他许久的制式佩刀,寸寸断裂。
碎片如黑色的蝴蝶,四散纷飞。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透过断刀,狠狠轰在其胸口。
噗!
裴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直至在地面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才堪堪停下。
裴云单膝跪地。
以断刀支撑着身体,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终究,还是挡下了。
虽然狼狈不堪,虽然身受重伤。
可他,挡下了神宫境一指。
天空中的灵舟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魏江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很清楚自己那一指的分量。
虽然只是试探,连一成力都未用上。
但神宫毕竟是神宫。
根据卷宗记载,这个裴云,踏入筑基境才多久?
竟然……只是受了些轻伤,就挡下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根基,何等妖孽的天赋?
怪物!
魏江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难怪……北镇抚司那帮人,会摆出那副紧张兮兮、模棱两可的死人样子。
原来是护着这么一个妖孽。
可规矩,就是规矩。
犯法,就得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