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镇,老何家的小院。
日头偏西。
将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老何失魂落魄地推开院门。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线头的提线木偶,动作僵硬而迟缓。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当家的,你回来了?”
妻子正蹲在灶下添柴。
听见动静,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灰。
当她看清老何那张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时。
心猛地一沉。
“你这是……咋了?可是衙门里出了事?”
妻子快步走上前,想去扶他。
手伸到一半,却又有些不敢。
老何缓缓摇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他想扯出一个笑,让妻子安心,可嘴角却重如千钧。
他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就是……有点累。”
“爹爹!”
一声清脆的、带着奶气的呼喊从屋里传来。
丫丫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蹬蹬蹬跑了出来。
一把抱住老何的大腿,仰起挂着天真笑容的小脸。
“爹爹,楚姐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呀?”
老何的身体在这一刻,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妻子看出了丈夫的不对劲,连忙将丫丫拉到自己身边,柔声哄道:
“丫丫乖,楚姐姐有自己的事要忙。”
“你看,娘今天做了你和爹爹最爱吃的炊饼,香不香?”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何沉默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丫丫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吵闹。
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炊饼,时不时偷偷抬眼。
看一看自己那个有些陌生的爹爹。
妻子没再追问,只是不停地给父女俩夹菜。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填满这屋子里令人心慌的沉默。
一顿饭,在死寂中吃完。
妻子默默收拾着碗筷。
背对着老何,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老何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出去一趟。”
妻子收拾碗筷的手,不易察觉地猛地一颤。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力压抑的颤抖。
“……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身后,没有回答。
良久。
良久。
只有“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妻子终于缓缓转过身。
泪水,早已淌了满脸。
桌上。
那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炊饼,少了一张。
……
云篆宗。
灰色光幕如倒扣的死碗。
将这片曾经的仙家福地,化作了与世隔绝的牢笼。
老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只是在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丫丫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那张脸,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他血无涯一生犯下的、永远无法饶恕的滔天罪孽。
他看到了云篆宗方向那冲天的异象,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法力动荡。
他猜到,那个被丫丫叫做“楚姐姐”的红衣锦衣卫。
一定陷入了天大的麻烦。
老何不知道自己来了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这是一种混杂了愧疚、赎罪。
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拼死守护某种东西的本能。
在【囚道锁天盘】的压制下,老何这一身魔功同样被削弱得七七八八。
可凭借着魔道修士对危险与杀机那深入骨髓的敏锐直觉。
老何如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血腥的屠场。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道如火的红衣。
楚浣灼正与三名状若疯魔的筑基长老缠斗。
刀光如火,炽烈霸道。
可那三名长老却像是不知疲倦、不畏生死,以命搏命,将她死死地拖在了原地。
老何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片惨烈的战场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不远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崖。
那里,还有第四个人。
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的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他并未参与围攻,而是盘膝坐地。
双手正以一种极为玄奥的轨迹,飞速掐着法诀。
在他身前,一座由数百枚法符构成的杀阵,正在悄然成型。
那座阵法品阶极高,杀机尽数内敛。
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最毒的蛇,只待楚浣灼出现破绽的那一瞬,便会吐出致命的毒信。
老何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懂了。
这是一个死局。
那名布阵的长老,全神贯注。
所有的心神都已沉浸在对符阵的操控之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一个佝偻的身影,像一头衰老的野狗。
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山崖。
是捕快老何。
也是魔头血无涯。
就在那灰袍长老眼中精光一闪,即将引动脚下杀阵,给予楚浣灼致命一击的瞬间!
老何被那面具男重创的后心,气血一阵翻涌。
伤势骤然复发!
一丝微弱却又无比阴冷的魔气,不受控制地泄露了出来。
杀意毕露!
“谁?!”
灰袍长老瞬间察觉到了身后那股足以致命的杀机,猛然回头!
他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布满了风霜与疲惫的脸。
更看到了那张脸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惜一切的死志!
灰袍长老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身后这穿心一击。
电光石火间。
那长老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决绝!
为了宗门,为了那些正在被屠戮的孩子。
他同样不缺赴死的勇气!
灰袍长老放弃了所有防御。
将自己最后的神魂与灵力,尽数灌入脚下那座已然成型的符阵之中!
他选择了最极端,也最惨烈的方式——引爆!
“为了云篆宗!!”
一声嘶哑咆哮,在山崖之上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
一只干瘦、却稳定如山的手。
以血无涯此生最擅长的刺杀之术。
无声无息地,洞穿了灰袍长老的心口。
轰隆——!!!
一团炽白到无法用肉眼直视的光球,猛地自山崖之上爆开。
将那名想要守护宗门的长老,和那个想要赎清罪孽的魔头。
将两个为了各自心中执念而彻底发疯的男人。
在这一刻,一同吞噬!
光芒散尽,狂风呼啸。
山崖之上,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的焦黑深坑。
灰袍长老,尸骨无存。
而老何,只剩下半边残破的身子。
被爆炸的余波甩飞出去,重重地倒在深坑的边缘。
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
很快便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意识,开始模糊。
生命力,如退潮般飞速消散。
老何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涣散。
其实从他决定抛弃“血无涯”这个身份,成为捕快“老何”的那一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