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裴云眼前的李思远。
看上去比如今的李思远年轻几分。
但相同的是,鬓角也已染上几缕刺眼的霜白。
眉宇之间,满是挣扎了太久、却依旧无果的疲惫与黯然。
李思远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前的另一只石凳空空如也。
他却像是对着一位最敬重的长者,低声倾诉。
脸上,挂着一抹比黄连更苦涩的笑。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磨损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师尊……”
“弟子……又失败了。”
李思远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语气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遗憾与无力。
“或许,我这辈子,真的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画符而布满薄茧的手。
“您总说我心性坚韧,道心稳固,将来必成大器。”
“可天赋这东西……真的就像一道天堑,横在弟子面前。”
李思远抬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石凳。
“照溪山那位正在破境,若他成了神宫,定会来我们宗门耀武扬威。”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可宗里的孩子们,还都眼巴巴地指望着我这个宗主,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他们的眼神……很亮,像星星。”
“每一次,当他们用那种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我时,弟子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着。”
“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我怎么敢让他们失望?”
李思远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
那副不算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承受了千钧重担,即将被彻底压垮。
下一刻,他抬起手,用单手死死遮住了自己的脸。
仿佛,不愿让任何人,不愿让这天地。
甚至不愿让他想象中师尊的幻影,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压抑的、断续的、如同濒死困兽般的悲鸣。
从李思远紧咬的指缝间,艰难地溢出。
那不是嘶吼,更不是哭泣。
而是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后,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最悲怆的控诉。
“不甘心!”
“我李思远……不甘心啊!!”
“我求长生非为己身!图大道非为一己之私!”
“云篆百年道统,数百弟子的仙路前程,尽数系于我一人之身!”
“我不入神宫,谁能护他们周全?!”
“我不入神宫,谁能为师尊您……守住这份千疮百孔的基业?!”
“我恨!”
“我恨这天道不公!”
“为何他人神宫坦途,金丹如拾草芥!”
“为何我李思远,穷尽一生,耗尽心血,依旧被死死地拦在这门外?!”
“天资竭尽……道途已断……”
“师恩未还,宗仇未报……”
“我的路,真的……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
无声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滴答。
落在冰冷的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而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无息,连绵不绝。
良久。
那剧烈的颤抖,终于缓缓停止。
李思远放下了手。
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热忱与希望后,灰烬般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天空。
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认命了。
或许,此生休矣。
吾道,终究是镜花水月。
而就在李思远内心深处……
那个支撑着他走过无数风雪的念头,彻底崩塌、粉碎的瞬间。
异变,突生!
李思远周身的空气以及脚下,毫无征兆地,如滴入清水的浓墨一般。
泛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漆黑的涟漪。
【黑潮】
它无声无息地蔓延,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显化。
那黑潮只是在那里,便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
吞噬了……这方天地间一切的生机与色彩!
带来一种源自根源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扭曲。
黑潮之中。
一道无法名状的人形虚影,缓缓凝聚。
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
仿佛只是一个用纯粹的黑暗与扭曲所勾勒出的人形轮廓。
它无声地,自黑潮中走出。
来到了依旧失神落魄的李思远面前。
伸出了一根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手指。
缓缓地,点向他失神的眉心。
整个过程,李思远毫无反应。
他仿佛根本看不见这惊天动地的异变,依旧沉浸在自己道心崩殂的死寂之中。
指尖,触及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
李思远猛地一颤。
他那双空洞的眸子,骤然收缩。
再睁开时。
其眼中的悲怆、不甘、绝望,都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神色,形态,容貌,气息,一切都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个儒雅随和的李思远。
唯一变化的,是其本来死寂的眼中,竟重新有了“光”。
但,那真的是“光”吗?
为何那光,如此幽深……且扭曲!
裴云站在幻境之外。
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李思远,换了个人。
李思远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获得了一场新生。
其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堪称“温和”的了然:
“原来如此,是我之前的路……走错了。”
他顿了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微笑。
“想要守护,想要变强,本就不该有所局限。”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伸出手,动作平静而又坚定。
缓缓拿起了石桌上那本散发着邪气的兽皮册子。
画面,就此定格。
轰!
眼前的过往景象,如被巨锤砸中的镜面。
寸寸龟裂,轰然破碎。
裴云的意识,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回。
他身形一晃,向后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眼前,依旧是那片老松下的空地,依旧是那座星河流转的囚笼。
指尖,依旧搭在那本冰凉的兽皮册子上。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可裴云的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方才,在那幻境之中,看到那“黑潮虚影”出现的瞬间。
他体内那座沉寂的【太上道基】,竟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火山喷发般的剧烈反应。
那不是恐惧。
不是兴奋。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不死不休的敌意!
是天生的、不共戴天的死敌!
裴云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道基,在咆哮,在嘶吼!
它想要冲出去,将那道“黑潮”,将那道“虚影”,彻底地碾碎。
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得一干二净!
裴云心中发沉。
那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与他修行的《太上仙章》究竟有何联系?
不过如今裴云还不清楚其底细。
但这一刻,裴云心中那最后一个。
也是最关键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知道在那片诡异的黑潮中,李思远究竟遭遇了什么。
但他可以确定,那东西并非如烛阴圣女那般,能以本命道法完美“替代”他人的伪装。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改变”。
一种能从根源上,将一个人彻底扭曲篡改的力量。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
那个在大殿之中,能剖白出那般悲壮人生的李思远。
为何会转而拥抱自己师尊最痛恨的魔道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