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深院,秋风萧瑟。
候风一役,生死一线,周玉昇像是被抽了魂。
连苏巧儿的绣坊也不见其吊儿郎当的身影。
终日枯坐家中,酒是唯一的伴。
都周府那个纨绔大少周玉昇,自打鬼门关前绕了一遭。
亲眼见过血,亲身受过惊,便彻底成了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终日醉生梦死,不理世事。
旁人看来,这再寻常不过。
纨绔子弟嘛,不经吓。
没人觉得奇怪。
身姿如松,目光沉静。
眼神却异常清明,像两汪深潭,映着天上的冷月。
他弯下腰,动作从容。
又顿住脚步,目光投向依旧有些失神的周玉昇。
与一缕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希冀火苗。
裴云淡然一笑,目光从周玉昇脸上移开,望向院中那棵孤松。
裴云不答。
“二是,绝不能让女子流泪。”
“我与玄枢宗的李玄平道长,一同整理过李青竹老先生的一些遗物。”
裴云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你宁愿她误会你,怨恨你,也要用这种方式,逼她远离这潭浑水。”
是气,是疼!
周玉昇最初的惊恐慌乱是真实的。
苏巧儿偶然提及的,周玉昇竟将她早年绣赠给李青竹的那方“江南烟雨舟”手帕,小心翼翼地压在枕下。
周玉昇,你这身看似破绽百出的纨绔外衣,究竟掩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闪过。
但骨子里却总有那么几分不肯服输的拧劲儿。
“那不知裴大人今日驾临,有何贵干啊?”
周玉昇嘶吼着,像一头困兽。
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笑意有些僵硬。
就在裴云即将踏出这方萧索庭院之际。
周玉昇说到这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
平静中带着一丝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他层层伪装下的真实。
见他依旧怔怔出神,没有回应。
那双平日里飞针走线的巧手,此刻紧紧攥着,指甲掐入掌心。
裴云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眸光微动,了然于胸。
她认识的周玉昇,或许油滑,或许顽劣。
“毕竟,那是李先生的选择,也是他守护了一生的秘密。”
“恩师啊……”
将那些尚算干净,还能入口的食物,一点点拾掇起来。
院内,周玉昇歪在石凳上。
那场与琅琊学子的斗殴,与其说是“不孝顽劣”,不如说是一场拙劣却有效的“宣告”——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周玉昇看得一愣一愣,脸上的嬉笑也有些挂不住。
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
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那早已逝去的恩师:
周玉昇拿起桌上半空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手却微微有些抖。
“苏先生临终前的‘青衿之托’。”
她从未见过周玉昇这般模样,也从未如此生气。
周玉昇猛地抬眼,看向裴云。
裴云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释怀。
身后却传来周玉昇略带沙哑,却又带着几分奇异平静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周玉昇的心头:
只是那紧握酒壶的指节,又收紧了几分,直至泛白。
有惊愕,有审视,有深深的迷茫。
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具分量!
“你苏巧儿是什么金贵人物?也配来管我?”
像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为某件更重要的事物,打上最不起眼的掩护。
“‘倒不如那檐下的燕子,来去自由,随心自在。’”
宣告他的“不堪”,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他的“无能”。
院中的虫鸣,似乎也安静了一瞬。
“可是因为之前那件事让你意识到,她若继续留在你身边,只会身陷险境?”
周玉昇身体一僵,拾酒壶的手顿在半空。
该说的,已经说了。
唯独苏巧儿不信。
裴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如铁。
“但李先生既然将这份托付守了半生,他最后选择将它交给谁,必然是经过无数次权衡与考量。”
周玉昇端酒杯的动作一顿。
这份“舍”与“取”之间所蕴含的道义与决心,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周玉昇的心上。
苏巧儿浑身颤抖,不是怕。
桌面冰凉,如同此刻院中的秋意。
“伤身?我这条贱命,还在乎伤不伤?”
却唯独没有想到,裴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苏巧儿第一次如此怒,如此伤心。
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尽。
“净是些之乎者也,读得人头大。”
眼中那层刻意维持的浑浊与轻浮,此刻被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所取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云从未见过的沉静.
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戳中对方痛处,令其狼狈不堪。
“男人有两件事,不能做。”
“但十八年前,苏文若先生究竟为何而死!”
周玉昇脸上的那丝轻松渐渐敛去,浮现出一片复杂难言的神情。
苏巧儿无意间提及,周玉昇曾数次不着痕迹地帮衬过自家绣坊,解了燃眉之急。
那份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对局势的精准拿捏,绝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
“一是,浪费食物。”
“滚!都给我滚!”
“拿走!这些东西,谁稀罕!”
“我相信李先生的眼光,他所托付之人,定是值得信任的。”
周玉昇模仿着李青竹的语气,却又带着自己独特的腔调
“裴某曾答应过一位朋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让他们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空酒壶。
周玉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家常事,语气竟带着几分轻松,甚至有些自嘲: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李先生若泉下有知……”
“‘衔春泥,筑新巢,虽辛劳奔波,却也活得清清白白,明明白白。’”
放弃追查那份足以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的遗物,却执着于为十八年前一个看似早已尘埃落定的冤魂昭雪。
周玉昇拿起桌上一只空酒壶,作势欲砸。
周玉昇咧嘴一笑,吐出几分酒气。
苏巧儿眼圈渐红。
还有那林间遇袭,生死一线。
周玉昇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松懈。
周玉昇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裴云。
去挑战那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转瞬,又被一层坚冰覆盖。
裴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洞察。
“裴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裴云今天前来的可能——
“周公子……”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对裴云摆了摆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令师李青竹先生,风骨令人钦佩。”
周玉昇握着酒壶的指节,微微泛白。
“周玉昇!”
衣衫不整,满身酒气。
“他……会是咱们要等的那个人吗?”
如同夜风拂过水面,懒得去深究周玉昇的话是真是假。
“是啊,能有什么秘密呢?”
裴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庭院。
裴云这话,仿佛真的打算就此罢手。
一点点凝固,龟裂,然后寸寸剥落。
“李老头?他那点破书,小子可瞧不上眼。”周玉昇嗤笑道,又灌了一口酒。
苏巧儿心头一紧,按住他的手,急声道:
“风雨侵蚀,未曾有半分动摇。”
绝不是这般轻易便会烂在酒缸里,任凭自己枯萎腐朽的模样。
裴云的目光,落在周玉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