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更浓。
似有无形大手,将这片水域死死摁住。
桅杆断裂,甲板狼藉。
船舷上,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无声诉说着方才激战的凶险。
裴云亦立于船头,玄黑飞鱼服,衣摆猎猎。
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灼热。
对面桅杆断裂处,那年轻男子依旧负手而立,墨色劲装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
看上去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仿佛不过随手而为般轻松。
只是,年轻男子嘴角那抹邪异的笑淡了些许。
眼底深处,添了几分难言的凝重。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声,却似有金铁交鸣。
先前那番兔起鹘落的搏杀,看似短暂,实则凶险到了极致。
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生死边缘的游走。
裴云心头,微有波澜。
此人的路数,诡异至极。
一言出,如律令。
天地之力仿佛为其所用,化为无形枷锁,无形利刃。
非玄门道法,亦非魔宗手段,更与佛门南辕北辙。
反而有些像是琅琊书院那些儒修的路数。
修一口浩然气,言出法随,改天换地。
但儒修者,胸怀天下,正气凛然。
一言一行,皆循天地正道,光明磊落。
眼前此人,眉宇间邪气隐现。
出手更是狠辣无情,招招致命。
与儒修之风,差之千里!
京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北镇抚司的卷宗密档,浩如烟海。
记录着京畿内外大小修士的跟脚来历。
可此人的面孔,如此陌生。
而桅杆上年轻男子心中,同样是波澜起伏。
只是被他很好地掩饰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锦衣卫,裴云。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底反复咀嚼。
先天境?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过不知多少所谓的天才,斩杀过多少自命不凡的修士。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百户,彻底颠覆了他对“先天”二字的认知。
那根基之扎实,稳如磐石。
比他见过的某些筑基中期的修士,还要凝练数分!
灵力之精纯,更是匪夷所思。
那手点穴截脉的指法,看似轻柔写意,实则刁钻狠辣至极。
总能在他力道将发未发,或是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予以精准打击。
其身上运转的护身道法,防御力之强,韧性之足,远超他的预料。
他的攻击落在其上,十成力道往往被卸去七八成。
滑不留手,难以造成实质性创伤。
若非他境界上实实在在地压过对方一筹,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这种对手,他平生罕见!
年轻男子目光闪烁不定,心中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虽然再斗下去,他有信心能斩杀眼前这个难缠的锦衣卫。
但代价几何?时间几何?
此地离京城虽有段距离,但锦衣卫的支援速度,向来快得令人发指。
更何况船上还有一个王振,虽已是强弩之末,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境修士。
若是拼死反扑,也能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今日此行本是十拿九稳,夺回箱子,再顺手将这几个不开眼的蟊贼料理干净。
却未曾想,会横生如此枝节,撞上这么一个硬点子。
箱子,今日是夺不走了。
将船上之人全数灭口,也已无可能。
也罢!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念及此,年轻男子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意骤然一缓。
他立于断桅之上,居高临下,不再出手。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裴云似是有所察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带着几分嘲弄。
“怎么?这就要走了?”
裴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石相击。
穿透沉沉的浓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空手而归,不怕背后的人怪罪?”
年轻男子闻言,也笑了。
那笑容依旧邪异,却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
“比起操心我……”
男子拖长了语调。
“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舱方向,又重新聚焦在裴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你今日,保下了不该保的人。”
“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已经入局了。”
裴云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而这浑水,你既然一脚踏了进来,就别想轻易抽身。”年轻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
“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我想你应该清楚。”
年轻男子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几分玩味的怜悯,
“它牵扯有多大,你最好掂量掂量。”
“我想劝你趁早把那烫手山芋还回去,换个平安。”
“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听。”
“那么……”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就好好留着你的小命。”
“我们,还会再见的。”
裴云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寒意,却在这一刻加重。
“对我锦衣卫出手,还想有下次?”
裴云声音骤然一沉,带着北镇抚司独有的森然。
“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个名号都不敢报上来。”
“你觉得你背后那个人,有多大的能耐,敢在北镇抚司面前保你平安无事。”
年轻男子闻言,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
“北镇抚司……呵。”
“那确实有几个难缠的家伙。”
男子悠悠说道,语气平淡。
“不过嘛……”
“这仙朝的水,可深得很。”
“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只会在岸边扑腾的小鱼小虾……”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嘴角那抹邪异的笑容重新浮现,带着丝高高在上的俯瞰。
“有些棋局,你还不够资格。”
话音落下,年轻男子的身影已在断裂的桅杆顶端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再看裴云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自然而然地,向后一步踏出。
便融入了那愈发浓重、化不开的雾气之中。
只留下那句意味深长,又带着几分轻蔑与怜悯的话语。
在寂静的江面上,若有若无地回荡,久久不散。
“……好自为之吧。”
长河落日,孤鹜远帆。
江雾已散。
那艘伤痕累累的惊鸿舟,破开微澜,向京城方向疾驰。
船头,裴云负手而立。
身后张泉与一众锦衣卫垂手肃立。
敬畏,惊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那诡异雾气散去之后,他们才知晓裴大人等人遭遇了何等凶险!
能把寒鸦客三兄弟吓得魂不守舍,能重创王振百户。
可就是如此强敌,裴百户却以先天硬撼对方,甚至逼得对方不得不退走!
“六个时辰……”
有校尉低声呢喃,声音带着颤。
军令状,如山。
裴云立下时,多少人暗中摇头.
以为是少年意气,自寻死路。
如今,不过数个时辰。
人就已经救回来了。
王振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依旧隐隐作。
那是被神秘男子余波所震。
他望向裴云的背影,只觉这年轻百户的身影。
在残阳映照下,竟有几分高不可攀的巍峨。
“裴老弟……”王振声音沙。
“此番回京,怕是要震动整个北司了。”
裴云微微侧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份内之事罢了。”
……
消息的传回比船更快!
裴云以先天之境,于通济河上生擒寒鸦客三兄弟,救回永乐郡主与苏家小姐的惊人之举。
早已通过锦衣卫内部的隐秘渠道,如惊雷般传回北镇抚司。